江南基地的盟约敲定，后续细则温玉已安排心腹对接。苏锦站起身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，不再看窗外被清理干净的广场，而是看向身后的江迟。
“差不多了，该启程回京都了。”
苏锦声音平静，眼底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她说完，很自然地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江迟按在膝盖上的手臂。
江迟的手臂，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似乎没意识到的生理反应。他缓缓抬起眼，看向苏锦，眼底那片常年不化的死寂荒原，因为这一拍，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。他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站起身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，跟在苏锦身后。
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。
门刚在身后合上。
走廊里，原本因为江迟在场而不敢大声说话的林昭，瞬间就像炸了毛的猫。她撇着嘴，双手抱胸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，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狐疑：
“你瞅瞅他那副德行！”林昭用胳膊肘捅了捅温玉，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火气，“刚才在屋里那阴森样儿，一转脸在苏小姐面前，乖得跟个被驯化了的大型猫似的！装得可真像！谁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坏水呢！”
温玉看着紧闭的会议室大门，又看了看身边气鼓鼓的妻子，无奈地叹了口气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林昭的后背，语气低沉而认真：
“昭儿，你别这么说。”温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江迟……他改了。真的改了。”
“改了？”林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冷哼一声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，“温玉，你就是吃亏没够！他以前什么样你忘了？那是能说改就改的主儿？也就苏小姐心善，真信他这副‘老实人’的鬼样子！”
温玉没再反驳，只是摇了摇头，目光落在门外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上——一道明媚张扬，一道冷峻沉默，却又奇异地和谐。
“不是苏小姐心善……”温玉轻声喃喃，像是在对林昭说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是江迟，把所有的‘坏’，都留给了过去，把所有的‘乖’，都给了苏锦。”
林昭被这话噎了一下，还想说什么，但看着温玉那副认真的模样，最终还是气呼呼地“哼”了一声，别过头去，只是那紧绷的肩膀，到底还是微微松了几分。“你就是个傻子！”
温玉拉过林昭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道:“我是傻子你还跟我！”
林昭鼓着脸气呼呼地说道:“我怕你太傻了，每个人保护再死了。”
温玉笑得心满意足:“阿昭说的是，你可得好好保护我。”
林昭:…………
【怎么感觉被坑的人是我。】
……
回程的越野车内。
苏锦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色。刚才拍江迟手臂时，那一下细微的颤抖，还在她指尖残留着触感。她侧过头，看向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阴影里的江迟。
他闭着眼，眉眼冷峻，但苏锦总觉得，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，似乎比刚才淡了一点点。
“江迟。”苏锦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点探究的好奇，“为什么林昭看见你那么紧张？”
江迟闭着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，却没有立刻回答。车厢里安静了几秒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。
许久，他才缓缓睁开眼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像淬了冰的玻璃，没有任何情绪。他顿了顿，声音低哑得近乎飘忽：
“因为……我以前……是坏人。”
苏锦愣了一下，转过身正对着他，脸上露出纳闷又有点好笑的表情：“坏人？你能有多坏？”
在她眼里，江迟虽然阴郁、不爱说话，但对她绝对忠诚，是她最锋利的刀。坏人？顶多是性格冷了点。
江迟侧过头，目光沉沉地锁住苏锦的眼睛。他没有笑，也没有自嘲，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坦然。他一字一顿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重量：
“很坏，很坏。”
他看着苏锦眼里那点好奇的笑意渐渐凝固，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，缓缓补上了最后一句：
“坏到……你如果没见过现在的我，而是见到以前的我，第一反应不会是靠近，而是——”
江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：
“想杀了我。”
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苏锦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。她看着江迟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，没有在他面前露出半点惧意，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。
她知道江迟不是开玩笑。
能让林昭那种飒爽的性子看见他就拔刀，能让温玉提起他就带着敬畏和恐惧，能让程砚对他有微词……他过去的“坏”，绝对不是“性格孤僻”那么简单。
苏锦沉默了几秒，忽然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了江迟按在膝盖上的那只手。他的手很凉，骨节分明，上面还有几道陈年的疤痕。
江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。
苏锦抓得很紧，指腹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。她盯着他的眼睛，语气带着些调侃的坏笑：
“那可惜了，没机会了。”
“我见到的，是现在的你。”
“不然，我还能顶着替天行道的名号，跟你玩一下密室手铐小皮鞭三件套。”
江迟的身体僵了一瞬，随即，他缓缓抬起头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锁住苏锦。
他没想到苏锦会是这种反应，他甚至以为她会害怕，会嫌弃，会恶心……
车厢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，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，但眼底却翻涌着一种苏锦从未见过的、带着点执拗的暗芒。用一种近乎认真的、让人心跳加速的语气，低声道：
“锦锦，要想那样……现在也可以。”
他的声音低哑，像砂纸磨过皮肤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：“我配合。”
苏锦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到了耳根。
她本来只是随口调侃，想化解那股沉重的“坏”，却没想到江迟会这么接！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太有冲击力了——他不是在开玩笑，是真的愿意让她“玩”，愿意让她用任何方式“管”着他。
“你、你瞎说什么呢！”苏锦结结巴巴地反驳，眼神飘忽不定，就是不敢再看江迟那双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，“谁要跟你玩那种东西！”
她猛地转过身，假装看窗外的风景，但紧绷的肩膀和后颈泛红的皮肤，全暴露了她的慌乱。
江迟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，嘴角极淡地、极缓慢地勾了起来。
“嗯。”江迟低低地应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，“锦锦不——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