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子外面，程砚的手顿了一下。
米线从筷子上滑落，掉回碗里，溅出两点汤星子。他没管，抬眼看着那块垂下来的布帘，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。
锦锦什么时候和江迟这么熟了？
他低下头，把碗里的米线重新挑起来，送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没嚼出什么味道。
沈墨垂着眼，手一下一下地撸着龙猫的背毛。龙猫舒服地眯着眼，大尾巴搭在他手腕上轻轻晃。他的手很稳，动作很轻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陆衍靠着墙，手里端着苏锦拿出来的红酒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他的目光从帘子上移开，落在窗外夜色里，表情很淡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……
帘子后。
苏锦看着江迟，不说话，就等着他脱。
江迟和她对视，喉结滚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在苏锦的目光下，他没坚持十秒。
他垂下眼，把裤子的搭扣解开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。他把裤子褪到脚踝，弯腰从裤腿里抽出来，只剩一条内裤，然后站直了身子。
灯光照在他身上。
苏锦的目光从肩头一路扫下来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从腰际到大腿，再到小腿，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。密密麻麻的撕咬痕迹布满双腿，有的结了黑紫色的痂，有的还在渗着淡黄的脓液，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。小腿肚上有一道特别深的咬痕，整块肉都被啃掉了一角，边缘的皮肤翻卷着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。
大腿内侧更严重，几处咬痕连成一片，皮肤被酸液腐蚀后留下的痕迹一直蔓延到膝盖。
苏锦看着这些伤，眼睛慢慢红了。
她抬头看他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是把自己喂虫子了？”
江迟别开脸，不敢和她对视。
“没有——”他声音哑得厉害，“变异蟑螂太多，一时没挣开。”
他没说出来的那些话，都堵在喉咙里。
那时候他抱着自爆的决心，根本没想过要挣开。虫子啃他的时候他连哼都没哼一声，因为疼到极致的时候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陆衍出去了，锦锦的陆衍活着出去了。
那些疯狂的想法他永远不会告诉苏锦。
苏锦盯着他看了几秒，什么都没再说。她蹲下身，从医疗箱里取出工具，开始处理他腿上的伤。
清创的时候，腐肉和纱布粘连在一起，撕下来时江迟的腿微微颤了一下。苏锦没停，手很快。消毒水冲洗伤口，他攥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，没出声。
小腿肚上那块被啃掉肉的伤口最麻烦，苏锦用了将近十分钟才处理干净。她低着头，一针一针地缝合，动作精准，力道很轻。
江迟垂眸看着她。
灯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唇线抿着，神情专注又安静。
他忽然想起上次，她给他处理伤口。那次她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，话不多，手很快。
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她的头发。
好了没敢！
苏锦离得很近，近到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苏锦的呼吸吹到了他的大腿上！激的那出的皮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！
江迟咽了咽口水，压下了躁动。
“锦锦，可以了！”
“你闭嘴，你处理伤口，我处理伤口？你老实待着就行！我动作重了就告诉我一声。”
程砚一筷子戳到碗底，翻了个白眼，疼个屁。
苏锦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，缠上纱布，直起身。
江迟站在那里，浑身缠满了白色的纱布，从肩膀到小腿，几乎被纱布裹了个遍。腰间的纱布被她收尾时随手打了个蝴蝶结。
江迟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，眼皮微跳。
抬着眼，看了一下苏锦，暗暗松了口气，总算完了。
苏锦被他的表情看得有些无语。
她像是色狼吗？他这是什么表情！
再说就算真有什么想法，这里环境也不对啊，外面还有三个狼呢，她没事找事？
她甩掉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，把医疗箱收起来，拉开帘子。
“好了，出来。”
江迟跟在她身后走出来。
帐篷里几个人各做各的。程砚在低头吃米线，沈墨在喂龙猫，陆衍靠在墙边喝酒。三个人都没抬头，但苏锦能感觉到，三双眼睛的余光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扫了一圈。
江迟走到角落，把外套重新穿好，坐下来，怀里抱着雷鹰，低垂着眼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苏锦坐回自己的位置，拿起苹果啃了一口。
这时，帐篷外传来脚步声。
季夜掀帘进来，身后跟着陆承骁、孟辰、贺锐、李峰、周扬。几人身上还带着战后的硝烟味，作战服都没来得及换，一看就是被季夜从营地里直接叫过来的。
孟辰第一个进来，看到苏锦，咧嘴叫了一声：“大嫂。”
贺锐跟着点头：“大嫂。”
李峰和周扬也先后叫了声“大嫂”。
苏锦抬眼看了他们一圈，微笑地点了下头，说了句：“来了，都坐。吃饭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但也没拒绝这个称呼。
陆承骁走在最后。他扫了眼桌上摆好的医疗箱，又看了眼陆衍身上明显处理过的纱布和江迟手腕上的绷带，视线在苏锦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锦丫头。”他拉过椅子坐下，语气带着几分兄长式的随意，“你这伙食不错啊。”
苏锦啃着苹果，瞥了他一眼：“当然不错，不然能叫大哥来么。”
陆承骁笑了一声：“还是苏丫头想着我。”
苏锦先动了筷子，其他人也没再客气。
末世里能吃到一口热乎的小吃，简直比过年还奢侈。
程砚端着碗坐在沙发边，低头扒拉着一碗米线，吃得快，但没什么声音，很是文雅。
陆衍靠着墙，一手拿着驴肉火烧，一手搭在膝上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沈墨抱着龙猫，用筷子夹了块和牛喂它。龙猫嗅了嗅，黑豆眼一亮，两只小爪子抱着肉片啃得飞快，腮帮子鼓成一团。
江迟坐在角落，怀里抱着雷鹰，安静地吃着烤鱿鱼，偶尔抬头看一眼苏锦，又很快垂下眼去。
季夜坐在苏锦对面，手里拿着个蟹黄包，吃得倒是坦然，但偶尔皱眉，像是在算什么账。
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孟辰毫不客气地抓了个驴肉火烧咬了一大口，边嚼边感叹：“大嫂，程砚这空间是哆啦A梦的口袋吧？什么都有。”
陆衍说了句：“吃你的。”
程砚低着头吃着饭，心里默默接了一句：哆啦A梦是你们大嫂，不是我。
贺锐拿了碗米线，吃了几口，忽然凑过来看地图：“大嫂，明天怎么打？”
他们可是见识过苏锦的厉害，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。
苏锦把苹果核往桌上一搁，抬手在桌上一拂，一张工业园区的地图铺满了半张桌面。上面标注着仓库、厂房、地下管道、以及几处丧尸群聚点。
她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标记：“陆衍给我的园区图，我看了。沈墨用精神异能也已经探查过，冰尸数量大概在两千到三千之间，变异种至少有三十只以上。好消息是，没有大领主级的了。”
陆承骁放下手里的吃的，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，眉头微皱：“两千到三千，这个数量不小。之前我们那一场仗，北边主厂房区丧尸最密，但机器设备也最多。东边是仓库群，地势开阔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眼睛瞥了一眼苏锦和程砚。
“虽然不是我们这次任务的目标，但……有余力可以尝试一下。”
苏锦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西边是两个冷库，温度低，火系进去容易被压制。”陆承骁继续说。
沈墨抱着龙猫凑近，桃花眼眯了眯：“主厂房区空间大，正面推太吃亏。冷库那边交给火系，雷系。东边仓库群可以引出来打，但中间的管道必须用土系堵死。”
陆衍走到桌前，垂眸看着地图上的标注，淡声说：“地下管道用火系烧穿就行。”
苏锦瞥了他一眼：“不止是管道。冷库里大概率有沉睡的冰尸，低温会让火系异能威力减半。你明天别往冷库冲。”
陆衍抬眼看她，挑了下眉，没反驳。
苏锦继续说：“冷库和种子区剩余交给江迟。”
角落里的江迟抬起头，点了点头，声音很轻：“好。”
苏锦又转向季夜：“季夜，你负责东边的仓库群。暗系异能切断丧尸感知，你从东边摸进去，带着你手下的空间异能者。探清楚物资和丧尸分布，能清就清，不能清就标记，等我们汇合。”
季夜放下手里的包子，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，慢吞吞地开口：“仓库群的物资，既然不是京都此次任务的目标，那么我们打下来就是我们的，你打算怎么分？”
苏锦挑眉看他。
季夜面不改色地和她对视：“我大老远跟着你跑到这种地方来，手底下的人也要吃饭。物资我要三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