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面的男人停下動作，影子在路上拉出長長一條。
江日蘭見他呆若木雞的，又喊了一聲，男人才似乎反應過來那不是幻听。
他猛地轉過頭來，遠遠瞧著對面兩個人。
借著細微的月光，江大海看清了來人。
一大一小，不正是他閨女和老婆。
“誒——！”
他激動的回應，往這邊跑過來，姿勢憨厚。
江大海喘著粗氣在兩人面前站定，那雙渾濁的眼楮亮晶晶的，眼白里還帶著紅血絲。
他的視線在江日蘭和王彩鳳之間徘徊，仿佛怎麼看都不夠，眼楮都快黏在兩人身上。
都是奔五十的男人了，可這一刻卻跟個小孩子一樣，他扯著嘴角要笑出來，下一秒卻哭了出來。
“嗚……乖乖……彩鳳。”
男人從被下放以來都沒有哭過，可看見至親在眼前，聲音還是忍不住哽咽。
王彩鳳眼眶也帶淚，抬起手拍了拍自家丈夫的肩頭，以示安慰。
江日蘭笑了笑︰“哭啥呢，我來了，不高興嗎？”
她調侃幾句，試圖讓這悲悶的氛圍活絡起來。
可她的心情並不比爸媽好到哪里去。
父親佝僂著背，三年多沒見，頭發已經雪白，臉上更是布滿飽經風霜的痕跡。
曾經那麼有精氣神的一個人，就變成了這樣。
連母親今晚也想在這地里喝藥。
她的心又酸又痛。
爸媽在這里到底遭受了什麼委屈？
“高興，閨女來，我高興！”
江大海意識到自己的失態，連用袖子擦去眼淚。
他又後知後覺般，看向自家閨女。
“你咋來了呢？沈德坤呢？”
一說到這，旁邊的王彩鳳似乎很生氣，跟自己的丈夫比劃起來。
江日蘭看不懂手語，也不知道老媽比劃的是不是手語。
只見江大海的表情又憤怒又著急的，拽著她的手就要讓她走。
“回去，趕緊回去！好端端的，怎麼就離婚了呢！”
“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，嫁了的人潑出去的水。”
江大海力氣比江日蘭大，握住她的手臂往外拉。
江日蘭還真被他拽得走了幾步路。
“現在還能趕趟，還能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去！我跟沈德坤已經離婚了！”
江日蘭知道爸媽是怕自己被其他人取笑，可婚姻不幸福就是不幸福，為什麼要糟蹋自己！
所以她也有點生氣，按住江大海拉自己的手，瞪著他。
王彩鳳也注意到閨女被攥出紅痕的手臂，驚叫一聲，沖著丈夫的手拍了下。
江大海也反應過來，稍稍放輕力道，卻沒有松手。
他似乎很生氣，胸腔都上下起伏。
“為啥子要離婚？為啥？當初那麼多人中，你就挑了德坤。”
“德坤品行端正，待你也是頂頂好的！”
江大海垮著臉，一副急得都快要哭了的模樣。
“閨女啊，你知不知道，離婚了，可是會被人瞧不起的啊！”
江日蘭是走過一輩子的人了，她知道往後會是婚姻自由，哪像現在這般！
她又氣又惱，但爸媽是老一輩的人，甚至沒有走到千禧年。
她不能生氣。
江日蘭深吸一口氣，好聲好氣地說。
“沈德坤都是裝的，娶我也是為了我們的錢，我們的房子。”
“我們結婚後，沈德坤就找了村子里的女人，有了孩子。”
“孩子還是跟你倆外孫一樣大，可你們的外孫，被你們的女婿弄丟了！”
听著她的話，江大海和王彩鳳都驚得瞪大了眼。
“這……”
夫妻倆對視了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相信。
王彩鳳剛才根本不知道這些事，自己還讓閨女回去。
閨女在那可得受了多少委屈啊！
听見妻子小聲的嗚咽，江大海也撒開了手，把妻子和閨女都摟入懷里。
“沒事沒事，是老爸不好，讓你受委屈了，讓你娘倆受委屈了。”
他自己說著，聲音到後面都帶著哭腔。
江日蘭腦袋埋在父親的肩頭，眼眶也發酸。
自己都好久好久沒有抱過爸媽了。
三個人就這樣抱了好一會，江大海接過她背著的背簍，三人回到安排的宿舍。
說是宿舍，倒不如說是以後的單間。
床和小灶台放在一間屋子里，床腳有個木衣櫃，床旁邊放著一個小桌子，角落還有一個瓷水缸。
小小的房間，放下了這麼多東西，顯得很擁擠卻不亂，一看每天都被好好收拾過。
爸媽這三年多就睡這里嗎？
江日蘭鼻頭泛酸，可信里卻絲毫沒提，甚至說自己睡的床軟，蓋的被子暖和。
可她看著那張兩人睡才剛剛好的硬木床，上頭直鋪了一張薄薄的席子，連床上的被子都打了好幾個補丁。
全屋唯一的光亮，是床頭那盞昏暗的油燈。
爸媽卻沒有一點在意，打開鍋蓋，從里頭拿出又青又黑的團子。
兩人湊到她跟前，把那團子遞到她面前。
江大海︰“餓了吧閨女，快吃吧。”
江日蘭望著激動高興的爸媽，抿著唇沒有動，轉頭看向灶台那。
鍋里還有一個團子。
這些是爸媽要留到明天吃的早飯。
江日蘭搖搖頭，把團子推了回去。
“爸媽，我不餓。”
他們還想勸，江日蘭分別拉住兩人的手，苦口婆心道。
“你們現在最主要的，是要告訴我，在這里發生了什麼。”
夫妻倆表情僵住了，互相對視一眼。
王彩鳳搖搖頭示意說沒事，江大海也轉身把團子放好，嘴里嚷嚷。
“能有啥，我跟你媽都沒事，你別胡思亂想。”
看著他們故作輕松的樣子，江日蘭怎麼會信。
她拉著江大海和王彩鳳走到床邊坐下。
“既然我來了這，就沒有回去的道理。”
“我要幫你們平反。”
話一出，王彩鳳慌得捂住她的嘴。
江大海猛地站起身，走到門口左看看右看看，確定沒人後，關門上了栓，這才回來。
“閨女，這些話可不能亂說呦。”他壓著聲音說。
江日蘭知道他們兩的顧慮，但她是認真的。
怕爸媽現在無法接受，她索性轉移話題，看向王彩鳳。
“媽的嗓子為啥啞了？”
王彩鳳眼神閃躲，顯然不樂意說。
江大海看看閨女，又看看自己老婆，一咬牙。
“這有啥不能說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