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日蘭能感受到扶著她手臂的手驀地收緊了一下。
陳生臉上的笑僵了一下，語氣還是那般溫柔似水。
“日蘭同志，受傷了還是好好待在家里比較好。”
江日蘭似乎很生氣地瞪了他一眼，仿佛踫到什麼髒東西般，避開了他的手。
“這就不用陳大隊長關心了。”
她氣鼓鼓的，像一只憤怒的幼鹿。
陳生的眉梢跳了一下，面上還是那副溫潤模樣。
他並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眼前這個女人。
“江姑娘，你我總共就見過兩面，是我有什麼做的不妥的地方嗎？”
他的聲音很平，似乎是在陳述這個事實。
江日蘭一噎，沒想到他會這麼平靜。
她咬了咬唇，還在瞪著他，因為情緒起伏，面色紅潤，委屈得好似被他欺負了般。
“你自己做過什麼，你自己清楚。”
陳生終于收斂了笑意，眸光冷沉，定定看著眼前這個女人。
沒有一絲說謊的痕跡。
“那江姑娘說說，我做過什麼？”
江日蘭沉默不語，這種事情，當然要當事人自己查帶來的沖擊力更大。
如果她自己說，效果怕是沒有那麼強烈。
見她垂著腦袋不說話，陳生也不再追問，反倒是轉移了話題。
“江姑娘，對村子里的情況，可是還有不了解的地方？”
今天轉了這一圈，怎麼也該對村子有了一定的熟悉程度。
陳生又問道，“有沒有去供銷社看過？那里也有較好的跌打傷藥售賣。”
听聞他的話，江日蘭倏地抬起頭，那雙圓潤的杏眼直直瞪著他，像個即將要噴發的火山。
“陳大隊長，有意思嗎？”
陳生一愣，似乎真沒理解她這話的意思。
江日蘭冷笑一聲，眼睫撲朔，那雙眼尾帶紅的眼楮，瞬間布滿水光。
她稍稍仰著腦袋，愣是不讓眼淚從眼眶流出來。
這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，卻在極力地隱忍。
“你不樂意帶我去，沒關系。”
她一字一句地說出口，可越往後說，淚水就如斷線的珠子往下掉。
“你為什麼偏偏要那樣羞辱我？”
“日後，我們家的事就不勞煩你們大隊的干部了。”
說著，她一副失望透頂的樣子閉上了眼，深吸了一口氣，轉身離開。
陳生被她接二連三的話砸蒙了。
“江姑娘……？”
江日蘭沒有回頭，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。
男人站在原地，望著女人固執卻挺拔的背影。
他喃喃了一句︰“莫名其妙。”
-
接連兩天，江日蘭一家對他的態度都不太好。
要麼避開，要麼瞧見了視而不見。
這種情況在其他村民里也有，所以陳生並沒有放在心上。
直到再次輪到他坐班大隊辦公室。
陳生手里拿著工作記錄本，看到了上面一條江日蘭父親的鬧事記錄。
越看，他的臉色越沉。
目光一瞥，他看到了旁邊備注的“無端生事，已安撫情緒，不予理會”字樣。
陳生怒了，閉上眼，想起了那日江日蘭說的話。
“日後就不勞煩你們大隊干部了。”
簡簡單單的一句話，這是對他們干部有多失望啊？
村子里頭傳的風言風語，他指定的干部，沒有維護，反倒是將一個姑娘單獨撇下！
還害得人家膝蓋受傷！
委屈。
又何止是委屈！
陳生想起母親去世時，那雙絕望和失望透頂的眼，慢慢變成江日蘭那張倔強的小臉。
他還怪人家小姑娘莫名其妙。
陳生胸腔起伏，捏著筆記本的指尖收緊，微微泛白。
他親自出門，問了那天村子里的人，確如江日蘭所說。
第二天。
他坐在辦公室里，冷冷地沖著外面的人道了一句。
“王強，進來。”
正站在外頭等待著指令的小隊隊長們收了笑，又好奇看向王強。
“強哥，你干啥事了？能讓陳大隊長單獨叫你談話呢？”
他們一副開玩笑不怕事大的樣子。
王強早就把先前的事忘了個一干二淨，听見他們的話，回頭瞪了一眼，這才走進辦公室。
“王隊長，這就是你的辦事態度？”
“身為一個小隊長，不以身作則，反倒仗勢欺人，不顧他人安危，你覺得合適嗎？”
辦公室里傳出壓著怒意的冷聲。
剛才還在看戲的人，瞬間噤聲了，你看我我看你的，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里面的聲音變得小了起來，伴隨著王強慌張的哭腔。
辦公室的門忽地開了。
紅著臉的王強垂著個腦袋從里頭出來，不顧旁邊的人問，梗著脖子走了出去。
“發生什麼了這是？”
“看著強哥這狀態不太對啊，嘖嘖嘖。”
“該不會是那陳小子又抽風了吧？”
這些人小聲地揣測著。
突然，一個身影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。
正是剛才罵話的陳生。
他背著手，站在台階上，目視著在場的所有人。
男人的臉上還是帶著那溫和的笑容，只是冷得可怕，周身散發出的氣場迫人。
他們瞬間噤聲了，不敢說話。
有個膽大的不怕死，小聲地問︰“陳大隊長，強哥等會不跟我們出工嗎？”
“是，以後都不會出工了。”
陳生冷沉的目光移到那人的身上，又看向在場所有人。
他神色平靜，從身後拿出一張紅紙，上頭用毛筆寫著字。
所有人都看過來，站在前面的人看清了是什麼，臉色蒼白。
陳生一字一句地平靜道︰
“經查，第三小隊隊長王強，陪同新來訪人員江日蘭走訪村寨。
王強明知江日蘭同志膝蓋摔傷，仍不顧對方傷情，私自將人拋下。
此屬于玩忽職守、違抗指令、素質缺失的行為。
為嚴肅紀律，警示眾人，對王強同志作出即刻免職、服義務勞役一個月，並作書面檢討的處罰。”
男人聲音平緩卻鏗鏘有力，一個字一個字砸在眾人心里。
說完最後一個字，全體嘩然。
“免職還要義務勞役？！這也太狠了吧！”
“就是就是！這會不會太過分了？”
其他人附和著，陳生卻冷冷地勾了勾嘴角。
“過分嗎？在百姓受欺負的時候，我們作為干部的，可否認真負責過？”
“那天玩忽職守的干部，我亦會一一查清。”
他留下這句話，將紅紙公告遞給其中的一個人，隨後走進了辦公室。
留下一群不敢大喘氣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