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御帐近在咫尺,帐外守卫手持长戟肃立两侧,甲胄映着阳光,泛着凛冽的冷光。
林白芷敛去眼底的锋芒,握紧手中拐杖。抬手细细理好脸上的面纱,转瞬又变回那副重伤未愈,步履艰难的模样。
慕景洲紧跟在她身后,压下心中的戾气,恭恭敬敬,一双眼眸清明锐利,警惕的扫视四周。
守帐侍卫见到二人,当即躬身行礼:“林姑娘,大长公主与荣国公正在帐内议事。”
林白芷微微颔首,隔着一层薄纱,声音虚弱却清晰:“劳烦通传,白芷有要事求见。”
“好,林姑娘稍等。”
侍卫不敢耽搁,立刻掀帐入内禀报。
此时御帐之内,暖意融融,炭火静静燃着。大长公主端坐首座,一身暗纹锦袍端庄肃穆,心中忧心忡忡。
荣国公萧蘅立在案前,望着桌上铺开的山地地形图,眉峰紧蹙,面色凝重。
帐中还立着几名随行官员,皆是负责此次围场搜救的重臣,众人对着山川地势反复推敲,始终一筹莫展。
听闻侍卫通传,大长公主沉声吩咐:“传她进来。”
帐帘再度掀起,林白芷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的,缓缓走入帐中。
荣国公见她忍着疼痛,行走的样子。心头一紧,当即抬眼出声,心疼的开口道:“芷丫头,你伤势未愈,不在帐中静养,何苦强撑着出来?搜救天睿之事,有老夫与大长公主坐镇,无需你忧心操劳。”
林白芷眼圈微微泛红,上前屈膝躬身行礼,声音难掩酸涩:“多谢舅公、多谢慕祖母费心。可没有西西与阿弟的消息,我怎能安然静养。”
大长公主看着她重情懂事的模样,心底生出几分欣慰,温声劝慰:“好孩子,难得你一片赤诚。只是搜救之事凶险复杂,你一介弱女子,来了也帮不上忙,不如回帐安心休养。”
林白芷轻轻摇头,眸底凝着真切的不安,轻声道:“昨夜我做了个噩梦,梦见西西与阿弟被困在群山深处一处孤绝孤岛之上,四面无路,求救无门。”
她说着,目光落向桌案上摊开的完整山地图,缓缓抬步,一瘸一拐走向桌前:“这可是此次围场群山的地形图?不知山中,是否真有这样的地方?”
大长公主看着她认真的模样,心底暗自轻叹。到底是个小姑娘,竟相信一个梦境。
一旁的荣国公萧蘅,眸光却微微一动,深深看了林白芷一眼。
他了解这丫头的性子,沉稳缜密、心思剔透,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。
自昨日知晓她姐弟二人失踪后,他第一时间暗遣心腹四下查探。
回来的人禀报,林白芷被刺客逼落悬崖,九死一生。而山中山洪骤起,各处山体崩塌,整片山地地形大变,多处道路断绝、积水成渊,林天睿与上官西一行人,极有可能被困在受灾核心区域。
而那片群山之中,恰好真的藏着一处与世隔绝的山谷孤岛。
见她凝眸紧盯地图细细搜寻,萧蘅上前低声询问:“丫头,你看得懂地形图?”
林白芷垂眸温顺回话:“回舅公,不太会。”
萧蘅眸光微眯,眼底掠过一丝深意。
她答的是“不太会”,而非“不会”。这丫头在低调藏拙,她是懂,却不愿张扬。
周遭几名官员闻言,心底皆是暗自轻视,只当她是胡闹。一介深闺少女,足不出户,哪里分得清山川走势、河道沟壑,不过是无知愚昧的相信一个梦而已。
林白芷静静看了半晌地图,抬眸望向荣国公与大长公主二人,轻声询问:“舅公,慕祖母,依您二位看,西西与阿弟最有可能被困在何处?”
大长公主心中烦躁,无心跟他细说,拆解地势地貌。
萧国公却耐心上前一步,指尖落在地图之上,一一指点推演:“目前我们反复排查,锁定六处最有可能的受困之地。”
他顺着山势缓缓讲解:“此处三处,皆是严重山体滑坡地带,泥石流阻断山路,内外隔绝。此处是你坠崖之地,崖底通路已彻底损毁,你是从里面出来的,上官姑娘与天睿不会在这里面,此处可先排除。另两处也是山上山石滑落堵塞要塞。”
“余下三处,皆是山洪冲刷而成的低洼积水谷地,大水淹没山路,最容易困住进山之人。如今我们只待营地调遣的兵马抵达,便兵分六路,逐地排查寻找失踪人员下落。”
林白芷静静听着,心想,难怪舅公执意调动大批兵力,这样一处一处排查搜救,的确需要众多人力。
看来自她姐弟出事,这位荣国公第一时间便派人查明情况。心中早有营救规划。
患难见真情,由此可见,荣国公对他姐弟二人是有多重视。
她抬眸望向萧蘅,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感激,看得萧蘅莫名其妙。心道他还未将人救出呢!这丫头眼底的感激是为何?
林白芷压下心绪,吸了吸鼻子,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,轻声细语分析:“舅公,慕祖母,依白芷所见,这两处山体滑坡之地,可以先行排除。”
“两处滑坡范围有限,虽山下主路崩塌阻断,可侧边仍有蜿蜒小径可行。虽大队人马难以通行,但西西与阿弟身边皆是精锐护卫,高手云集,凭人力身手,定会从里面脱身出来,不至于被困。”
萧国公与大长公主闻言,默默颔首,心底认同她的说法。
大长公主眼底却掠过一抹沉痛顾虑,低声道:“可万一……山洪崩塌之时,他们恰好身处山底,来不及撤离,被泥石掩埋呢?”
林白芷知晓她心中的担忧,温声安抚:“慕祖母不必忧心。这几处滑坡下方皆有逃生空隙,且西西与阿弟进山之时,随行护卫足足三十余人。三十余名精锐高手,绝无全员被埋、无一生还的道理。”
这番话条理清晰、句句在理,大长公主悬着的心,稍稍落地。
就在此时,一名随行官员忽然开口质疑,打破沉寂:“可世事无绝对!林姑娘说的是二人在一起的情况,二人可是单独行动,自带侍卫进山打猎的,一行人十几人被困山石下还是有可能的!”
一语落地,帐内众人皆是沉默。
这话说的有道理,无人能够反驳。
就在气氛沉沉之际,林白芷轻声开口,肯定道:“我能肯定,二人一直在一起。”
众人闻言齐齐一怔,满眼震惊。
大长公主骤然抬眼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:“你说什么?他们二人一直在一起?”
“是。”林白芷重重点头,眼神坚定,“进山之前,我知家弟年少莽撞,不知林凶险会贸然深入,特意嘱托西西一同进山照拂于他。所以,二人结伴同行,不会分开。”
闻言,大长公主眼前骤然一亮,心头巨石落下大半,欣喜道:“如此说来,这两处滑坡险地,绝无可能困住他们!”
“没错。”
林白芷指尖又轻点地图上两处水淹山路,继续排除:“这两处积水洼地,同样可以排除。此地虽地势低洼,被水淹没,但这两处离营地近。离山洪暴发源头遥远,山洪暴发虽迅猛,却并非突兀而至,以西西与一众护卫的警觉身手,绝对有充足时间提前撤离,不会被困于此。”
一番话分析得有理有据,这一次,帐内再无一人出言反驳。
众人看着少女从容辨图,一处一处排除可能险地, 眼中不再是轻视。
林白芷的指尖顺着连绵起伏的山脉缓缓游走,越过重重沟壑险滩,最终定格在群山腹地,一处深藏山谷的孤峰之上。
她眸光骤亮,失声轻呼:“是这里!就是这里!”
“昨夜我梦中所见的孤岛,便是这个样子!西西与阿弟,一定被困在这里!”
大长公主与荣国公同时俯身望去,目光落在那处偏僻孤峰之上,二人神色齐齐一变,心底满是惊疑和不可置信。
这处地方,是他们所有人推演排查过后,认为最不可能有人被困的绝境之地,而此时林白芷偏偏指定就是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