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子謙是被人架著跑進院子的。
他平日里最重儀態，此刻卻發冠歪斜，衣袍上還沾著不知名的草藥汁，狼狽不堪。
一踏入臥房，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崔清晏身上冰冷的殺氣，讓他心頭猛地一沉。
“大人……”
他只來得及喚了一聲，就被崔清晏一把揪住了衣領。
“救她！”
崔清晏的眼楮里布滿血絲，那是一種陸子謙從未見過的，屬于野獸的瘋狂。
他的手勁大得驚人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仿佛要將陸子謙的骨頭捏碎。
陸子謙被他駭人的模樣驚得心跳都漏了一拍，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了床上那個了無生氣的女子身上。
是謝知意。
她面如金紙，嘴唇發紫，左肩的傷口處，皮肉已經完全變成了駭人的青黑色。
“放……放手，我先看看傷勢。”陸子謙艱難地開口。
崔清晏像是沒听見，只是死死地盯著他，重復著那兩個字。
“救她。”
“大人！你再不放手，她就真的沒救了！”陸子謙急得大吼。
這句話終于讓崔清晏的理智回籠了一絲。
他猛地松開手，踉蹌著後退兩步，撞在身後的桌案上，發出一聲巨響。
陸子謙顧不上整理衣襟，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床邊，手指搭上謝知意的手腕。
脈搏微弱，幾不可聞。
他剪開傷口周圍的衣料，用銀針探入傷口，拔出時，銀針通體漆黑。
陸子謙的臉色，一瞬間變得和床上的謝知意一樣慘白。
“怎麼樣？”崔清晏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。
陸子謙轉過身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說話！”崔清晏一拳砸在桌上，堅硬的紅木桌面應聲裂開。
“是‘牽機’。”陸子謙閉上眼，聲音里帶著絕望，“南疆奇毒，見血封喉，毒發至死不過半個時辰。”
他頓了頓，艱難地補充道︰“恕我無能，此毒……無解。”
無解。
這兩個字像兩把淬毒的冰錐，狠狠扎進崔清晏的心髒。
他腦中“嗡”的一聲，世界仿佛都靜止了。
通過共感，他能清晰地感覺到，謝知意身體里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，那股刺骨的寒意，已經從她的四肢蔓延到了心口。
他的心，也跟著一寸寸變冷，變僵。
“沒有解藥？”崔清晏一步步走向陸子謙，眼神空洞得可怕，“你是神醫，你說沒有解藥？”
“有，但遠在南疆。”陸子謙被他逼得連連後退，“就算八百里加急，也來不及了。”
“廢物！”
崔清晏猛地扼住他的喉嚨，將他狠狠摜在牆上。
“我不管什麼南疆北疆！我只要她活著！你听見沒有！”
“咳咳……大人……你殺了我……她也活不了……”陸子謙被掐得滿臉通紅，幾乎窒息。
崔清晏猩紅的眼中，流露出一絲茫然的痛苦。
是啊，殺了陸子謙又有什麼用。
他松開手，陸子謙軟軟地滑倒在地，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崔清晏失魂落魄地轉過身，看著床上那個即將逝去的生命。
為什麼？
為什麼她要替他擋箭？
這個總是給他惹麻煩，膽大包天，不知廉恥的女人，為什麼要用自己的命來換他的？
劇痛再次從心髒傳來，這一次，伴隨著一種尖銳的，仿佛靈魂被撕裂的共鳴。
是共感。
他能感覺到她的痛，她的冷。
那……他能不能把她的毒，也一並感覺過來？
一個瘋狂的念頭，如同閃電，劈開了他混沌的腦海。
共感，因吻而生。
那是不是也可以……用同樣的方式，將這致命的毒，從她身上引到自己身上？
用他的命，換她的命。
這個念頭一旦出現，便再也無法遏制。
“滾出去。”崔清晏頭也不回地命令道。
陸子謙掙扎著起身，還想說什麼︰“大人，或許還有別的辦法……”
“滾！”
崔清晏猛地回頭，那眼神，讓陸子謙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。
他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，並體貼地關上了門。
房間里，只剩下他和她。
崔清晏走到床邊，緩緩坐下。
他伸出手，顫抖地撫上謝知意冰冷的臉頰。
“謝知意，你听著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平靜。
“你欠本官的，這輩子都還不清了。”
“所以，沒有本官的允許，你不準死。”
說完，他低下頭，不再有絲毫猶豫，吻上了她已經發紫的嘴唇。
那雙唇冰冷得像一塊寒玉。
崔清晏閉上眼，將全部心神都沉入那玄之又玄的共感之中。
他不再是去感受她的痛苦，而是主動地，霸道地，去掠奪。
把那股盤踞在她體內的，陰冷致命的毒素，一絲一絲地，往自己身上拉扯。
【警告！檢測到男主正試圖通過‘共感’轉移致命毒素！】
【‘共感’深度鏈接被強行激活……毒素轉移開始……】
【警告！男主將承受100%毒素傷害，生命危險極高！】
系統的警報聲在謝知意昏沉的意識中瘋狂作響，但她已經無力回應。
下一瞬，一股灼熱的，仿佛要將五髒六腑都燒成灰燼的劇痛，在崔清晏體內轟然炸開。
“唔！”
他悶哼一聲，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這比之前通過共感體驗到的痛苦，要強烈千百倍。
這是真正的“牽機”之毒。
他感覺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燃燒，又仿佛在瞬間凝固，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但他沒有退縮，反而加深了這個吻，更瘋狂地汲取著她身上的死亡氣息。
肉眼可見的，謝知意傷口處的青黑色開始變淡，她紫紺的嘴唇，也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。
而崔清晏的俊臉，卻以同樣的速度變得灰敗。
一道詭異的黑線，從他的唇角，一直蔓延到他的脖頸。
終于，當謝知意發出一聲輕微的嚶嚀，胸口有了平穩的起伏時，崔清晏再也支撐不住。
他松開她，身體一軟，倒在了床邊。
在意識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，他看到她那雙總是盛著狡黠笑意的眼楮，緩緩睜開了一條縫。
他想笑一下。
看，他贏了。
他從閻王手里，把她搶回來了。
然而，他連牽動一下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謝知意睜開眼，視線模糊。
她只看到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，那張臉上帶著死氣，然後重重地倒了下去。
“崔清晏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