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冰封的官道上疯狂颠簸,车轮碾过碎冰,发出刺耳的咯吱声。
车厢内,血腥味和浓重的药味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崔清晏躺在厚厚的软垫上,双目紧闭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,毫无血色。
谢知意半跪在他身侧,一手按着他的胸口,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心跳。
她的另一只手,正死死抓着张御医的手腕。
“施针。”
她的声音嘶哑,不带一丝温度。
张御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手中的金针几次都对不准穴位。
“大小姐……首辅大人他……他身体太过虚弱,强行施针续命,如同饮鸩止渴,只会……”
“我让你施针。”
谢知意抬眼,猩红的眸子盯着他。
“或者,我先在你身上试试。”
张御医吓得一个哆嗦,再也不敢多言。
他稳住心神,捻起一根金针,颤抖着刺入崔清晏心口的神封穴。
崔清晏的身体猛地一颤,眉头皱得更紧,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谢知意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抽。
同心蛊的连接,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生命力的流逝,像一个正在漏水的沙漏。
而张御医的每一针,都像是强行往沙漏里灌入滚烫的铁水,带来剧痛,却也延缓了流逝的速度。
“继续。”她冷冷地命令。
张御医满头大汗,一连刺下七针,护住崔清晏的心脉。
做完这一切,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车厢角落。
“大小姐,这……这最多只能撑六个时辰。”
“六个时辰后,必须再次施针,但下一次……效果会大打折扣。”
“他撑不到南疆的,我们这是在白费力气……”
谢知意没有理会他的绝望。
她俯下身,用温热的布巾,一点点擦去崔清晏额上的冷汗。
她的动作很轻,很柔,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崔清晏,你听着。”
她凑到他耳边,低声说。
“黄泉路上太黑,我不想一个人走。”
“你要是敢死,我就把你的尸骨挫骨扬灰,让你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他没有回应,只有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。
就在这时,马车突然一个急刹。
巨大的惯性让谢知意向前扑去,她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崔清晏,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。
“怎么回事!”
车外传来陈蒙愤怒的喝问。
“陈统领,是……是少将军!”
谢知意脸色一沉,猛地掀开车帘。
前方不远处,谢明轩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数百名谢家军亲兵,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姐!”
谢明轩翻身下马,快步冲到车前,眼眶通红。
“你不能去!你这是去送死!”
谢知意看着他,眼神冰冷。
“让开。”
“我不让!”谢明轩张开双臂,挡在马车前,“雁门关还需要你,谢家军还需要你!你不能为了一个将死之人,搭上自己!”
“他是当朝首辅,不是什么将死之人。”
“他中了绝命蛊!神仙也救不了!”谢明轩嘶吼道,“你比谁都清楚!你这是在自欺欺人!”
“我再说一遍,让开。”
谢知意从车辕上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弟弟。
“姐,你清醒一点!”谢明轩的脸上满是痛苦,“爹要是知道你这样,他会打死我的!”
“你现在拦我,我就会打死你。”
谢知意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。
剑身在灰白的天光下,泛着森然的寒意。
“你……”谢明轩看着那把剑,脸上血色尽褪。
他不敢相信,自己的姐姐,会用剑指着他。
“谢明轩,你听好。”
“从今天起,雁门关由你镇守。若有战事,你就是谢家军的主帅。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
“我不接!”谢明轩倔强地摇头,“除非你跟我回去!”
谢知意笑了。
那笑容里,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无尽的嘲讽和决绝。
“看来,我平时对你太好了。”
她提着剑,一步步走下马车。
陈蒙和一众玄甲军立刻围了上来,神色紧张。
“大小姐!”
“都退下。”
谢知意走到谢明轩面前,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。
冰冷的触感让谢明轩浑身一僵。
他能感觉到,只要他再动一下,那锋利的剑刃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喉咙。
“姐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救他,不仅仅因为他是崔清晏。”
谢知意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“更因为,他死了,我也活不了。”
“你现在拦的,不是我一个人的路,是两条人命。”
谢明轩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想起了什么,嘴唇颤抖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现在,还要拦吗?”谢知意问。
谢明轩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疯狂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他知道,他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他缓缓地,一点点地,闭上了眼睛。
两行滚烫的泪,从他眼角滑落。
“让路。”
他用尽全身力气,吐出两个字。
挡在路上的亲兵们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在谢明轩的嘶吼中,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一条通道。
谢知意收回剑,看也没再看他一眼,转身回到马车上。
“走。”
马车再次启动,从谢明轩身边驶过。
他没有睁眼,只是站在风雪里,像一尊雕像。
车厢内,谢知意刚坐下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。
“呃……”
一声压抑的闷哼,从崔清晏的喉咙里发出。
谢知意猛地低头。
只见他全身开始剧烈地抽搐,额头上青筋暴起,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纹路。
“噗!”
与此同时,谢知意只觉得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,仿佛有利爪在撕扯她的心脏。
她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在崔清晏苍白的脸上,触目惊心。
“蛊……蛊发作了!”
角落里的张御医发出惊恐的尖叫。
“怎么会这么快!这才不到两个时辰!”
“他……他要死了!我们都要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