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汜營的號角，比桃林塞的木鼓更沉。
二十里山路不長，夜風卻把每一聲角都吹得像刀背刮骨。劉策沒有讓張遼直沖大營，也沒有追著那兩名潼關關吏往驛道跑。
他繞開了正門。
貂蟬牽馬跟在他身側，回頭看了一眼火光漸遠的桃林塞。
“反榜已經上路，郭汜若派騎追，未必追不上。”
“所以我要讓他先追別的。”
劉策指向西涼大營外側。
那里不是寨門，是軍市。
亂世里的軍市沒有招牌，只有十幾堆半滅的火、幾排草棚、幾輛鹽糧車。軍營不許百姓隨意入內，可兵要吃鹽，馬要草料，傷卒要藥，皮匠要補靴，刀匠要磨刃。正規寨門有軍令，軍市卻有賬。
有賬，就有路。
貂蟬很快明白。
“郭汜能封營門，封不住買賣。”
“對。”劉策道，“假榜走驛路，反榜也走驛路，拼的是快。但若軍市先知道潼關自證，郭汜營里的火就會往內燒。”
西涼兵強，可西涼營不是鐵板一塊。郭汜麾下有涼州老卒，有並州降卒，有臨時抓來的車夫、廄奴、屯卒。董卓遷都要糧，李儒造榜要人，越到關中，越要借這些小路。若小路上的人先听見“車駕未過”，誰再替假榜換馬，就要想想自己的名字會不會被寫進反榜。
劉策沒有帶大隊。
他只帶貂蟬、張遼、兩名潼關小吏，還有馮車夫。
馮車夫回桃林塞報信後竟真活著跑了出來，背上多一道刀傷，懷里卻藏著半枚銅牌。
“郭汜營軍市夜牌。”他喘著氣說，“胡赤死前丟給追騎的，小人撿到了。”
劉策接過銅牌。
牌面刻著兩個字︰草料。
背後還有一行小字，某營某隊，馬數三百四十七。
張遼掃了一眼，冷笑︰“三百多匹馬的草料牌，比一道營門令還好用。”
軍中最怕斷糧，其次怕斷草。人餓一頓還能罵，馬斷一夜就跑不動。關中諸道多坡，騎兵若沒馬力，郭汜再凶也只能守著營門瞪眼。
劉策把銅牌遞給貂蟬。
“你看真假。”
貂蟬在火邊翻看片刻，指尖抹過牌孔邊緣。
“牌是真的，但不是今夜該出的。孔邊舊磨，繩痕向左，說明平日掛在東棚；今夜草料往西營調，牌卻在胡赤手里。郭汜營有人私調馬草。”
張遼眼神一亮。
“追反榜的馬？”
“未必。”貂蟬抬頭，“也可能是追劉策的馬。可無論哪一種，都不敢讓軍市賬房見光。”
劉策笑了。
他要的就是這點不敢。
軍市口，兩名西涼卒攔住去路。
“何人？”
馮車夫腿一軟，差點跪下。張遼剛要按槊，劉策已經把草料銅牌舉起。
“桃林塞急調草料，營外換馬。”
那西涼卒看見銅牌，臉色緩了些，卻仍盯著劉策手里的節杖。
“你是劉策？”
劉策沒有否認。
“也是來救郭汜的人。”
這句話把兩名西涼卒听愣了。
劉策向前一步，聲音壓低︰“胡赤挾關尉家眷、私走假榜，桃林塞已經敗露。潼關反榜馬上入華陰。郭將軍若此刻派兵追殺舉榜關吏，明日榜上寫的就不只是胡赤，而是郭汜攔潼關自證。”
西涼卒臉色變了。
他們听不懂太細的官文，卻听得懂“替胡赤擔罪”。
貂蟬適時把銅牌翻到背面。
“此牌在胡赤尸側所得。賬房若不驗，草料少了，算誰的？”
軍市里最先出來的不是將軍，而是賬吏。
一個瘦得像竹竿的老吏披衣趕到，第一眼看銅牌，第二眼看貂蟬，第三眼才看劉策。
這種人平日見了校尉都要彎腰，可真到賬本上，反比披甲的還硬。營中馬草少一束，明日便要在冊上補一筆；補不出，先打的不是將軍，是賬吏的背。劉策賭的，正是這點卑微里的怕死。
“此牌怎會在你手里？”
貂蟬道︰“這話應當你答。草料牌離賬棚，胡赤能調馬，追騎能出營。若假榜事發，賬名在誰冊上？”
老吏額頭瞬間冒汗。
劉策把潼關反榜攤在草料車轅上。
“我不進郭汜營，也不奪他的兵。我只借軍市一條路，讓這份反榜抄三份︰一份貼草料棚，一份送傷卒棚，一份交換馬廄。”
老吏猛地搖頭。
“這會死人的！”
“不貼，也會死人。”劉策道，“區別是你死在李儒的私牌里，還是活在潼關的官榜後面。”
老吏看著反榜上的指印。
潼關關吏、桃亭佐卒、衛氏、馮車夫的供詞都在。每一個名字都小，卻正因為小，才像真的。大人物可以編，小人物很少願意拿全家編這種死局。
遠處營門忽然傳來馬蹄。
郭汜的追騎動了。
張遼提槊就要上馬。
劉策卻按住他。
“讓他們看見火。”
貂蟬已經把第一份抄榜遞給賬吏。
“你不用署劉策。”她說，“你只寫︰軍市見潼關反榜，草料牌待驗。”
這八個字很輕，卻像把刀插進郭汜營的馬腿。
賬吏一咬牙，取炭在棚柱上寫下。
草料牌待驗。
四周兵卒一片嘩然。
這不是反董，也不是投劉策。可草料牌一旦待驗，今夜所有私調馬草都要停。追騎可以跑，明日卻要有人解釋三百四十七匹馬吃了誰的草、追了誰的榜。
系統聲在劉策耳邊響起。
【關中驛路情報網︰軍市線已激活。】
【郭汜追騎速度下降。】
【反榜抵達華陰概率提升。】
劉策還沒松口氣，軍市外忽然亮起一排紅火。
不是追騎。
是郭汜親兵。
最前面一人披甲提刀，滿臉橫肉，聲音像銅鑼。
“劉策！郭將軍請你入營說話！”
張遼低聲道︰“主公，這哪是請。”
劉策看著那排紅火。
“當然不是。”
親兵把一只黑漆小匣丟到地上。
匣蓋裂開，露出里面半截尚書台空牘。
那親兵冷笑道︰“李長史說，安漢將軍若不入營，明日關中見到的，就不是車駕已過潼關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而是劉策挾天子東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