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未到,未央旧殿外已满是车马。
这座殿早不复当年汉家威仪。
檐角有火熏痕,石阶缝里长着枯草,殿门两侧的铜铺首被擦得发暗。可越是破败,越让人想起一件事:这里仍姓汉。
百官从长安各处赶来。
有的是真被相府令逼来,有的是想看王允如何收场,有的是听说刘策又要和董卓对上,专程来看风向。
乱世朝堂,胆子大的不多,眼睛灵的却不少。
刘策到时,董卓已经坐在殿上。
他没有穿朝服,只披黑色大氅,身侧立着李儒,阶下排着西凉甲士。那架势不像公验,倒像审囚。
天子刘协坐在主位偏前,脸色苍白,手指紧攥案边。
王允、崔钧、蔡邕依次入列。
蔡琰以尚书台临时署记身份立在案旁。她没有戴女眷帷帽,而是素衣束发,案上摆笔、刀、削牍、空白竹简。
许多官员看见她,立刻低声议论。
“女子入殿署记?”
“成何体统。”
“蔡中郎怎让女儿出面?”
声音不大,却足够刺人。
蔡琰像没听见。
貂蝉从刘策身后走出时,议论声更重。
她今日没有穿舞衣。
一身浅青窄袖,腰间无佩玉,只带昨夜过录的新册。她不是来献舞,也不是来求怜,她是来验自己的名。
董卓眯眼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好,好。王司徒当年献美,今日倒献出一桩大案。”
王允脸色发白,却仍拱手:“太师慎言。今日为公验女籍,不为私宴。”
董卓笑意一冷:“老夫说话,也轮得到你教?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
刘策上前一步:“太师若只是来压人,便不必坐未央旧殿。相府牢房更宽。”
西凉甲士同时抬眼。
吕布站在殿门外,方天画戟立在身侧,神情阴沉。并州骑没有入殿,只守在台阶下。张辽远远看了刘策一眼,微微点头。
董卓冷笑:“牙尖嘴利。”
李儒适时开口:“陛下,今日公验三事。其一,貂蝉旧属何籍。其二,蔡琰是否有资格署记辨书。其三,尚书台昨夜过录是否越权。”
他把三件事摆得很巧。
不先问相府伪谱,也不先问木牌恐吓。
先问刘策这边的合法性。
若蔡琰无资格,昨夜所有记录便可作废;若尚书台越权,貂蝉新籍便不稳;若貂蝉旧属官籍,那刘策带她出入宫禁就有罪。
刘策听完,笑了。
“李文优,你少问了一事。”
李儒道:“刘公子请讲。”
“相府凭什么有资格验?”
殿内一阵低哗。
刘策看向百官:“太师辅政,不等于代尚书台;相府掌兵,不等于掌女籍;李儒为相府长史,不等于太乐署令史。今日你们拿旧册问貂蝉,先说清楚这些册从何处来,谁开库,谁取牌,谁押送。若来路不明,便是相府私启官藏。”
蔡琰笔尖落下,沙沙记入竹简。
不少官员脸色微变。
他们怕董卓,却更怕官藏被私启。
因为今天相府能开太乐旧库,明日就能开他们家的旧案。世家大族谁家没有几卷见不得光的旧文书?若董卓随意取用,百官都要睡不安稳。
李儒看了刘策一眼,仍然平静。
“所以我请来了见证人。”
他抬手。
殿外三名老人被扶入。
一人瞎了一只眼,身上带着旧署吏的木牌。
一人背驼如弓,手指却修长,像曾经抚过琴弦。
最后一人是老妇,头发全白,眉眼深处有旧宫人的规矩。
李儒道:“太乐旧署三老。前令史周谦,前协律史杜平,前宫乐教习宋媪。”
宋媪二字一出,灰衣浣衣妇许媪吓得跪在殿外。
貂蝉眼神也变了。
那枚竹牌背面写的教习者,正是宋媪。
李儒终于把真刀拿出来了。
蔡邕低声道:“若宋媪认人,旧牌便难驳。”
蔡琰笔尖停了一瞬,又继续写。
刘策没有急。
他看着三名老人。
周谦眼神闪躲。
杜平低头不语。
宋媪则看了貂蝉许久,眼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被人逼到绝路后的木然。
刘策心中一沉。
这三人未必全是假证。
李儒最狠之处在于,他常常不用假人。
他用真旧吏、真旧牌、真旧印,再逼他们说出对相府有利的半句真话。
李儒道:“宋媪,你可认得殿中女子?”
宋媪颤声道:“认得。”
殿内哗然。
董卓大笑。
王允脸色惨白。
貂蝉却没有退。
她走到殿中,正对宋媪。
“你认得的是我这个人,还是认得册上的名字?”
宋媪嘴唇发抖。
李儒淡淡道:“只答认不认。”
刘策立刻道:“公验不是相府审囚。蔡署记,记下:李儒阻证人说明认人依据。”
蔡琰落笔极快。
百官中有人忍不住抬头。
这就是公验发问权。
谁问,谁就能决定“认得”两个字有没有重量。
刘策看向宋媪:“老人家,你若真教过她,便说三件事。何年入署,学何曲,左手还是右手起舞。”
宋媪猛地抬头。
李儒眼神微冷。
刘策继续道:“太乐教习不会只认脸。曲、步、节、拍,才是旧乐真正的籍。”
蔡琰低声补记:“乐籍验人,须验教习曲目。”
宋媪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她看着貂蝉,沙哑道:“我没教过她。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
董卓脸上的笑意僵住。
宋媪跪倒在地。
“我只见过她一面。中平末年,司徒府有人来太乐署借旧舞谱,带着一个小姑娘。她在门外等,未入署,未受教。册上写宋媪,是后来补的。”
李儒缓缓转头。
宋媪浑身发抖,却咬牙把话说完。
“相府扣了我孙儿。我若不认,他们说我宋家满门都要进旧案。”
【太乐宋媪证言反转。】
【相府胁证线暴露。】
刘策心中一震,立即追问:“谁扣的人?”
宋媪看向李儒身后的相府吏。
那名吏员脸色煞白。
李儒忽然叹道:“老媪年迈,惊惧胡言。”
刘策冷声道:“惊惧是不是胡言,查人便知。吕奉先!”
殿外,吕布猛地抬头。
刘策道:“相府若没有扣人,你敢不敢带并州骑去取宋家孙儿?”
吕布看向董卓。
董卓面色阴沉。
这一刻,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。
而未央旧殿外,忽然有快骑飞奔而来。
“报!”
“郿坞急信,太乐旧宅失火,周、杜两家小辈被人移走了!”
李儒第一次变了脸色。
刘策看着他,心中却没有轻松。
因为系统提示随即响起。
【警告:第三块竹牌已入殿。】
【目标:董卓迁都密令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