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根桩立起来时,主仓前终于乱了。
这根桩不挂兵牌,不挂粮牌,也不挂匠牌。
它只挂一卷红绳死名。
风一吹,红绳轻轻晃。
像血线。
仓门里面不断传来低声争吵。
有人骂刘策。
有人骂秦祈。
也有人开始问自己在不在卷上。
恐惧这种东西,关在门里时最会自己长。
牛辅可以用刀压住一个人,却压不住所有人都想知道,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写成死人。
董卓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大步走到主仓前,拔出佩刀,刀锋指向仓门。
“牛辅!”
“开门!”
这一声带着多年积威。
仓内顿时安静。
片刻后,牛辅的声音才响起。
“太师,刘策挟吕布、高顺、张辽逼坞,其心可诛!臣不开门,是为太师守仓!”
李儒忽然上前。
“太师,牛辅有罪,亦当由相府自处。”
他转向刘策。
“刘将军今夜查粮、查名,皆言奉诏。既然证据已足,不如退兵三十步,待太师开仓拿人。如此,汉令与相府体面,两不相伤。”
这话听起来圆。
实则很阴。
刘策若退,主仓门一开,董卓亲兵先入,死几个人、少几卷账,谁也拦不住。
刘策若不退,李儒便可说他不信太师,意在夺郿坞。
董卓也看向刘策。
刘策却只是把天子令牍取了出来。
“文优先生说错了一件事。”
李儒眯起眼。
“请讲。”
“今夜不是汉令与相府体面两不相伤。”
刘策把令牍举到火前。
“今夜是相府若想保体面,就得先让汉令验完。”
他转身,指向四根木桩。
“兵牌在此。”
“粮牌在此。”
“匠牌在此。”
“死名卷也在此。”
“太师若要自处,可以。”
“先让卷上活人出仓报活名,再让主仓开门称粮,最后由相府把牛辅交到天子令前。”
董卓怒极反笑。
“你教老夫做事?”
刘策看着他。
“我教郿坞里的兵,怎么活到明日。”
这句话不响。
却越过董卓,落进主仓里。
仓门后有人哭了。
很压抑。
像憋了一夜,终于憋不住。
牛辅怒吼:“谁哭,谁死!”
下一刻,仓门里响起兵器碰撞声。
不是刘策的人在攻门。
是里面先动了。
有人喊:“我在卷上!我不想死!”
又有人喊:“开小门!先让春娘出去!”
“春娘已经出去了!”
“秦祈也出去了!”
“那我们凭什么替牛辅烧死?”
牛辅的声音被淹了下去。
吕布握紧方天画戟,眼中战意暴涨。
可刘策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不冲。”
吕布皱眉。
“门要开了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冲。”
刘策道:“我们一冲,里面怕死的人就会重新变成守门的人。”
吕布看了他一眼,竟真停住。
这一下,连董卓都看得心头一沉。
吕布能杀人,不稀奇。
吕布愿意在门要开时听刘策一句不冲,才可怕。
主仓东侧的小门终于露出一条缝。
先出来的不是牛辅。
是三个仓户。
他们举着空手,膝盖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高顺让盾兵护住他们,却没有让他们跪。
蔡琰只问:“姓名。”
“韩遂。”
“赵厉。”
“杜梁。”
三个缺名,回来了。
随后又有七人出来。
再然后,是十几个牛辅亲兵把长矛一根根从门缝里丢出。
他们没有喊降。
只是报活名。
报完名,便站到兵牌桩后。
主仓的门缝越来越大。
牛辅终于露面。
他甲上全是灰,手里拖着一个小吏。
左库小吏郑覆。
郑覆脸上有血,怀里却还抱着一只封漆木匣。
牛辅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双眼通红。
“刘策,你再逼一步,我杀了他!”
刘策没有动。
贾诩却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“牛校尉,你拿错人了。”
牛辅一愣。
贾诩慢悠悠道:“郑覆若死,旧金令补漆的经手人就死了。可死名卷、仓钉、暗钥都在外头,你杀他,只能证明你更怕他说话。”
蔡琰接得更快。
“而且郑覆已入缺名。你杀他,就是当众补一笔。”
董白忽然上前一步。
她看着牛辅,眼中没有昔日亲眷的犹豫。
“放人。”
牛辅像听见笑话。
“你也敢命我?”
董白声音发抖,却没有退。
“你拿董家坞堡做你的逃路,拿董家女眷做你的死名,拿祖父的金令做你的假证。”
“我不是命你。”
“我是替董家羞你。”
这句话,比刀更狠。
董卓脸色铁青,却没有喝止。
因为董白把“董家”二字抢了回来。
牛辅再拿董卓压人,就先被董白这一句挡住。
吕布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冲门。
只是把方天画戟往前一送。
戟尖隔着三步,点在牛辅握刀的手腕前。
“放。”
一个字。
牛辅手腕一颤。
郑覆趁势往下一缩,高顺的盾兵立刻把人拖出。
张辽从侧面进步,一刀背砸在牛辅膝弯。
牛辅跪倒。
吕布的戟压在他肩上。
没有杀。
因为刘策没让杀。
刘策走到主仓门前,看着里面堆叠的粮袋、木匣和未及点燃的火索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开仓称粮。”
蔡琰提笔。
貂蝉扶起春娘。
董白站在董卓和主仓之间。
高顺守门。
张辽押人。
徐晃封西墙。
吕布压牛辅。
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郿坞这座董卓以为只听他一人号令的坞堡,第一次在刘策的账下分出了新的骨架。
系统声轰然响起。
【主仓门开。】
【牛辅兵权暂夺。】
【郿坞护粮派成形。】
【董卓私令威望下降。】
【奖励:郿坞屯田营图、坞堡守仓军制。】
刘策脑中展开的不再只是点名图。
而是一整套坞堡营田之法。
井、仓、匠、兵、女籍、粮牌、守夜什伍,全被连成一张可以运行的网。
他知道,这还不是夺天下。
可这是争霸必须迈过的一步。
谁能让乱世里的人吃上粮、报上名、守住门,谁的旗就能从一座坞堡,插到下一座城。
董卓盯着他,忽然低声道:“刘策,你今日拿的是郿坞,明日是不是就要拿老夫的命?”
刘策收起天子令。
“太师说错了。”
“今日我拿的不是郿坞。”
他看向刚刚报完活名的那些兵和仓户。
“是郿坞的人心。”
话音刚落,长安方向忽然有快马入坞。
来人翻身下马,跪倒在董卓面前。
“太师!”
“未央宫急报。”
“天子清晨再下手诏。”
“命刘策总核长安诸仓,凡相府私令,皆须入尚书台公账!”
董卓的手猛地握紧刀柄。
李儒也终于变了脸色。
刘策看向东方初升的日光。
郿坞门开,只是第一声。
真正要裂的,是董卓压在长安上空的那张私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