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的回信在第二日午后送到陈仓。
不是认输。
也不是开战。
是一张请牍。
牍上写得极漂亮。
凉州诸豪会于成纪南仓,韩遂愿当众开仓验粮,以证自己从未截民粮、断羌路。
末尾还添了一句。
“若青旗敢来,可共立粮誓。”
马超看完,当场冷笑。
“他这是要把咱们请进套里。”
庞德道:“南仓是韩遂旧地,仓外三面坡,北面一条车道,骑兵绕不开。”
贾诩坐在灯下,摸着那枚断矛。
“好地方。”
“好在他能埋刀,也好在我们能看见他到底埋了几层。”
马超看他。
“你还真要去?”
刘策没有答话。
他让蔡琰把近三日收来的粮牌、泉牌、草价牌全部铺开。
那些木牌颜色杂乱。
有汉字,有羌记,有只画了一口泉的歪痕。
可每一枚都代表一户人。
刘策指着空白处。
“补牌。”
蔡琰抬眼。
“补给谁?”
“补给敢在南仓说话的人。”
帐内一静。
韩遂请诸豪验粮,表面上是自证。
实则是逼所有受过他粮的人站队。
谁敢说粮有问题,谁就是忘恩。
谁敢说泉帐被扣,谁就是投刘策。
在韩遂地盘上,这句话可能换来一刀。
貂蝉却已经明白。
“空白领粮牌送过去?”
刘策点头。
“不写族名,只写人名或记号。”
“愿意说话的人,不必先把全族押上。”
蔡琰轻轻吸了口气。
这不是普通粮牌。
这是退路。
一个人在强主面前敢不敢开口,往往不看他有没有胆,而看他开口之后,妻儿老小有没有饭吃。
韩遂用粮缚人。
刘策就用粮松绳。
黄昏时,阿依朵带着二十名泉营人回到陈仓。
她看见案上空牌,眼神立刻变了。
“这东西若被韩遂搜出,带牌的人活不了。”
貂蝉道:“所以不让他们带在身上。”
她取来一包细麻绳。
每根绳上只打一个极小的结。
“一结是泉,二结是草,三结是驿。”
“到南仓后,看见青旗边第三辆空车,把绳压在车辕缝里。”
“人不露面,牌由我们写。”
阿依朵盯了她片刻。
“你们汉家后宅,也教这个?”
貂蝉淡淡道:“后宅若不学这些,早就被人卖到前堂去了。”
阿依朵笑了一声。
这一次不是试探。
是认同。
夜里,马超亲自带护骑出陈仓。
不是攻。
是送空车。
三十辆青旗车沿汧水而行,车上没有粮。
只有麻袋、木牌、盐水和石臼。
马超看得烦。
“真要验粮,一枪挑开仓门不就行了?”
蔡琰摇头。
“粮不只看多寡。”
“粟麦若久闭不晒,底下先潮,潮后生霉,上面铺一层新粮,远看仍是好仓。”
“用手抓,只抓得到面。”
“用水淘,轻浮者多是空壳与霉碎。”
马超皱眉。
他不喜欢这些细事。
可他见过军中吃坏粮。
一营人腹痛倒地,比中伏还惨。
庞德低声道:“少将军,凉州路远,粮若坏在半道,马跑不动,人也跑不动。”
马超沉默下来。
第二日,成纪南仓外已是旗影如林。
韩遂坐在高台上。
他没有穿甲。
只穿宽袖锦袍,身边却立着三层亲兵。
阎行站在台侧,面色比昨日更沉。
台下诸豪分帐而坐。
有羌部,有氐部,有马家旧识,也有被韩遂养了多年的小帅。
他们看见刘策到来,声音瞬间低了。
韩遂起身,笑意温和。
“刘使君肯来,凉州幸甚。”
刘策下马。
“韩将军敢开仓,百姓幸甚。”
两句话都客气。
刀却已经撞在一起。
韩遂抬手。
南仓大门缓缓打开。
一排排粮囤露出。
表层粟米金黄,麦袋干净,连麻袋口都扎得整整齐齐。
台下有人松了口气。
也有人立刻看向刘策。
韩遂笑道:“请看。”
“某若有半点亏粮,今日愿当众赔罪。”
他又看向那些羌部小帅。
“这些粮,本就是备给凉州各路冬行。”
“有人说我锁泉断路,是挑拨。”
“有人说我以霉粮换好马,更是诬我。”
马超眼中寒光一闪。
刘策却只问一句。
“能开底囤吗?”
笑声立刻在韩遂身后响起。
一个仓曹站出来。
“验粮自是从上验,哪有一来便掏底的道理?”
刘策看他。
“好粮不怕见底。”
仓曹脸色微变。
韩遂仍笑。
“刘使君远来,不懂仓法也正常。”
“粮仓开底,散气受潮,反害一仓。”
蔡琰上前半步。
“若仓底久潮,今日不开也会坏。”
“若仓底不潮,只取三斗,不伤仓气。”
“这是太仓旧法,不是我临时编的。”
韩遂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。
周围诸豪开始互相看。
他们未必懂太仓旧法。
却懂一个道理。
敢不敢开底。
刘策没有逼他。
他让人端来一盆清水。
又取上层粟米一把,撒入水中。
粟米沉了大半。
韩遂身后亲兵立刻露出轻蔑之色。
刘策又让庞德从第二袋中取。
仍沉。
第三袋,第四袋,都是好粮。
韩遂笑容重新回到脸上。
“刘使君还要验几袋?”
刘策道:“验车辙。”
所有人一怔。
阿依朵已经走到粮车旁。
她蹲下身,摸了摸车轮边的泥。
“上层粮昨夜才换。”
仓曹怒喝:“胡说!”
阿依朵抬起手。
指尖有一层淡灰。
“成纪昨夜无雨,仓外泥干。”
“可这车轮夹缝里有湿灰。”
“是从旧囤底下拖出来的。”
她又把湿灰凑到鼻前,脸色一冷。
“霉味。”
台下顿时乱了。
韩遂拍案。
“一个羌女,也敢在我南仓胡言?”
马超一步踏出。
“她如今是泉营什长。”
“她说的是粮,不是胡言。”
韩遂眼神冷了。
阎行的手按上剑柄。
却没有拔。
刘策看着南仓门内那一排整齐麻袋。
“韩将军。”
“开底囤吧。”
“若底下也是好粮,我当众赔你三十车粟。”
诸豪全望向韩遂。
三十车粟不小。
韩遂若不开,便是心虚。
韩遂缓缓坐直。
他看向阎行。
“彦明。”
“你去开。”
阎行抬头。
这一瞬,他终于明白韩遂为何让自己站在台侧。
若粮好,是他替韩遂证明。
若粮坏,是他开仓不慎。
所有刀口,都能落到他身上。
阎行走下高台。
一步一步进仓。
庞德跟在他三步外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仓底木板被撬开的声音传出。
先是一股闷气。
随后是酸味。
再随后,黑绿色的霉粟从板缝里滚了出来。
台下一片死寂。
阿依朵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认得这个味。
去年冬天,泉帐有三个孩子就是吃这种粮死的。
韩遂脸上的笑,终于裂了。
系统提示在刘策眼前亮起。
【南仓霉粮见光。】
【韩遂粮誓破绽暴露。】
【阎行阵营裂口扩大。】
刘策没有看韩遂。
他看向台下诸豪。
“今日不问谁欠谁的人情。”
“只问一句。”
“这种粮,你们还要替谁发誓?”
风从南仓穿过。
霉味压过酒香。
也压过韩遂多年积在凉州人心上的那层威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