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最黑的时候,金城东侧门响了一声。
很轻。
像有人在门后咳嗽。
阿依朵伏在沟边,立刻抬手。
青旗骑没有动。
马超也没有动。
因为刘策昨夜只给了一道令。
门开,先接人。
不夺门。
不冲街。
不许喊杀。
马超听到这道令时,脸色难看得像被抢了枪。
可他最终还是应了。
因为半卷人账摆在案上。
那上面的每个名,都比一座空门更重。
侧门又响了一声。
阿依朵把钥匙插进外锁。
锁没有立刻开。
门后有人先拨了内闩。
吱呀。
一条缝开了。
缝里先递出一个孩子。
不是梁小虎。
是李崇的女儿李禾。
她被一名妇人抱着,嘴里塞着布,眼睛睁得很大。
妇人就是杜氏。
她身后还牵着李安。
三人出来的一瞬间,阿依朵把人往沟下按。
“低头。”
杜氏的脚上没有鞋。
她大概是半夜被人从西巷丁宅拖出来的,裙角全是泥。
李安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木牌。
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李崇二字。
他不敢哭。
他怕一哭,门后的人就不敢再递人。
阿依朵把自己的短靴脱下一只,塞给杜氏。
“穿。”
杜氏愣住。
“那你……”
阿依朵已经转身盯着门缝。
“我会跑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让杜氏咬住嘴唇,把哭声吞了回去。
第二个被推出来的,才是梁小虎。
孩子一出门就想喊。
阿依朵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“你娘在外面。”
梁小虎眼泪一下涌出来,却真没喊。
门缝后,冯阿九露出半张脸。
他脸上有血。
不是他的。
他低声道:“只能走这些。”
“再多就露了。”
门后还有两双眼睛。
一个是马料房的少年,一个是抱着灰桶的老役卒。
他们都想出来。
可窄巷另一头已经有脚步声。
冯阿九不敢回头。
他若心软多放一个,可能一个都走不了。
刘策也看见了那两双眼。
他把手按在剑柄上,强迫自己不下令冲门。
救人最难的,不是冲进去。
是承认这一次只能救这么多。
他低声道:“记下他们的脸。”
蔡琰在暗处答:“已记。”
刘策站在沟外阴影里。
“你的名。”
冯阿九一怔。
“什么?”
刘策道:“出过手的人,都要有名。”
“以后论功、论罪、论保命,都按名。”
冯阿九喉头滚动。
“冯阿九。”
“南仓脚夫,现守内库灰门。”
蔡琰在暗处落笔。
冯阿九听见笔声,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把一小串铜片塞出门缝。
“这是西巷丁宅门牌。”
“严氏在那。”
“她走不了,肚子太大。”
刘策接过铜片。
“今日不抢。”
“明日接。”
冯阿九咬牙点头,正要关门,城内忽然有锣声炸开。
“侧门有贼!”
韩遂发现了。
门后脚步骤乱。
马超猛地握枪。
只要刘策点头,他能在十息内冲进那条窄巷。
可刘策没有点头。
他只说:“退。”
马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。
刘策又道:“带人退。”
“不要门。”
青旗骑立刻夹住杜氏母子和梁小虎,沿东沟后撤。
阿依朵最后一个退。
她临走前把一袋干豆丢进门缝。
“给冯阿九。”
门砰地关上。
几乎同时,韩遂亲兵冲到侧门内。
他们只看见散落的豆和一滩脚印。
韩遂披甲赶来,眼中全是血丝。
“人呢?”
亲兵跪地。
“跑了几名。”
韩遂一脚踹翻他。
“青旗为何不攻?”
没人答得上。
是啊。
门开了。
刘策为何不攻?
城墙上许多守兵也在想这件事。
如果青旗冲进来,韩遂就能说外敌夺城。
可青旗退了。
只带走了账上有名的人。
更要命的是,青旗退得有章法。
前队护孩子。
中队护妇人。
后队只挡追兵,不放火,不射民宅,不抢巷口。
侧门外甚至还留下两袋干豆和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写着:已接四人,余名待接。
这不像贼。
也不像夺城军。
像一支拿着账册来认亲的队伍。
那这扇门开过,就不再是攻城门。
是救命门。
韩遂忽然转头看向成宜。
“你守北门,为何东侧门能开?”
成宜抱拳。
“属下已封北门。”
“东侧门归内库亲兵。”
这话没有错。
错得太干净。
韩遂盯着他,眼神像毒蛇。
成宜低头,不再多说。
城外东道,严氏看见梁小虎时,整个人几乎摔出去。
阿依朵扶着她。
“慢。”
“你肚子里还有一个。”
梁小虎扑进母亲怀里,终于放声哭出来。
哭声传到城墙下。
杜氏抱着李禾,李安跪在李崇面前。
李崇伤还没好,趴在担架上,用一只手去摸孩子的头。
他摸到真实的头发,才像活过来一样哭。
貂蝉没有打扰他们。
她转身对蔡琰道:“验名。”
蔡琰点头。
“杜氏,李安,李禾。”
“梁小虎。”
“已出。”
每写一个已出,案前的妇孺就低低哭一声。
不是悲声。
是人从账里重新回到世上的声音。
刘策让军医先验伤。
不问供。
不逼话。
不让李崇一家立刻指认韩遂。
杜氏喝完第一口汤,才被貂蝉轻声问姓名。
梁小虎哭累睡着,严氏抱着他,另一只手还护着肚子。
蔡琰在案边另写一页。
已出者先安置。
三日内不取口供。
有亲可认亲,无亲入妇孺营。
马超看见这一页,终于明白刘策为何不抢门。
抢城容易让兵痛快。
可这样接人,才会让城里的人相信,青旗开门不是为了把他们再抓进另一张账。
刘策抬头看向金城。
“韩文约!”
城头没有回应。
刘策却继续道:“今日侧门开过,我不取城。”
“因为金城还有人没出来。”
“明日午时,人案继续点名。”
“谁开门救人,青旗护。”
“谁关门杀人,血账记。”
青旗骑齐齐举案牌。
没有一声攻城号。
只有梁小虎的哭声,杜氏的哭声,还有蔡琰笔尖落下的声音。
系统提示亮起。
【金城侧门开启。】
【救出人账家口:四人。】
【冯阿九暗线建立。】
【成宜摇摆加深。】
【韩遂城防合法性继续下降。】
马超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侧门,终于慢慢松开枪。
“主公,明日还不攻?”
刘策道:“明日问门。”
“问到金城自己把门交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