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白时,旧盟台下的队还没散。
粮牌、人牌、火牌前,各自排出长长一线。
没有人敢大声喧哗。
可低声念名,比喊杀更磨人。
“赵衡,押粮死。”
“梁阿七,北仓扣子。”
“马玩旧部,见过火油车。”
蔡琰的笔一夜未停。
她手腕酸得发麻,貂蝉便替她按住纸角。
“慢些也无妨。”
蔡琰摇头。
“他们等了几年。”
“我不能让他们再等一夜。”
刘策听见这话,目光落在旧盟台上。
韩遂仍站在那里。
大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可他身边的人少了。
昨夜还围在台沿的亲兵,如今只剩半圈。
另一半,全被人群里的名字拖住了脚。
有人听见自家旧物。
有人听见同乡冤名。
有人听见自己亲手搬过的粮袋。
刀还在手里,心却已经不在韩遂身边。
刘策抬手。
鼓声停。
他没有入城,只让传令卒把一句话送进去。
“韩遂。”
“天亮了。”
“你敢不敢下台,亲自答三问?”
旧盟台下一静。
所有目光都望向台上。
韩遂脸色阴沉。
他最恨的不是刘策问罪。
是刘策问他敢不敢。
凉州诸部吃这一套。
马背上的人可以输阵,不能输胆。
若他不下台,台下的人就会知道,旧盟主怕了三块木牌。
可若他下台,三问便会贴到脸上。
韩遂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刘策小儿,只会借民口乱军心!”
台下有人动了动。
那是昨夜第一个站到粮牌下的梁兴旧部。
他抬头道:“盟主若说是乱,便请下台看账。”
韩遂眼神一冷。
亲兵立刻向那人走去。
阎行横矛拦住。
断矛只剩半截。
可矛尖上的铁锈,比新枪还寒。
亲兵怒道:“阎彦明,你敢拦盟主令?”
阎行道:“我拦的是杀问者。”
韩遂在台上厉声道:“你忘了谁给你饭吃?”
阎行抬头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所以今日才要问清楚,那饭里有多少霉粮,又有多少人命。”
旧盟台下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。
过去阎行从不这样说话。
韩遂叫他义子。
他便替韩遂杀人。
韩遂让他举矛。
他便把矛举到别人脖子前。
可今日,矛横在了韩遂亲兵前。
韩遂冷笑。
“好。”
“你既不认义父,那便把旧盟血酒吐出来。”
有人抬来一只黑陶坛。
坛口封泥还在。
上面刻着阎行的名。
那是入盟时的血酒坛。
凉州旧俗,歃血立盟,酒坛入库。
坛在,盟在。
坛碎,人绝。
韩遂把这坛摆出来,本是要压阎行。
谁都知道,凉州人重誓。
一个背盟的人,即便活着,也再难立足。
阎行却走上前。
他没砸坛。
先拿帛擦去封泥。
封泥下露出一行小字。
不是盟誓。
是仓记。
北库偏仓,二十三号。
阎行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声很轻。
“原来我连血酒都不是入盟。”
“是入库。”
这一句像刀子。
许多旧部脸色都变了。
他们的血酒坛,也在北库。
从前他们以为那是同生共死。
如今才知道,坛上刻仓号,就是把誓言也锁成质物。
刘策站在城外,低声道:“让蔡琰写。”
蔡琰落笔。
血酒坛入库者,不得再称同盟。
貂蝉补了一句。
“再写,凡以盟誓胁迫家口、旧物、军印者,先归人案。”
蔡琰点头。
字迹送入城中。
阎行拿着那只坛,转向旧盟台。
“韩文约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不叫义父。
台下静到能听见风刮过木牌。
阎行把坛放到地上。
“饭,我吃过。”
“刀,我替你举过。”
“错人,我杀过。”
“这三件我认。”
他拔出短刀,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血口。
血滴在坛口。
“义父二字,今日还你。”
“往后你若有罪,我作证。”
“我若有罪,也入册。”
他说完,没有砸坛。
而是把血酒坛推到人牌下。
“这不是我的盟。”
“这是韩遂扣我的证。”
系统提示亮起。
【阎行解除义父羁绊。】
【旧盟血酒性质反转。】
【金城旧部信任转移。】
【韩遂威望继续下跌。】
马超在城外看得胸口起伏。
他忍了许久,终于低声道:“这人还有种。”
庞德道:“少主现在还想杀他?”
马超盯着阎行的背影。
“想打。”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刘策听见了,淡淡道:“等他把账作完,再让你打。”
马超一怔,随即咧嘴。
“主公说话算数。”
贾诩在旁笑而不语。
他知道,刘策不是放过阎行。
是把阎行从韩遂的刀,变成金城自己的证人。
刀只能杀一人。
证人能拆一座台。
韩遂终于从台心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似乎真要下台。
台下众人下意识退开一条路。
可走到台沿时,他停住了。
因为那条路的尽头,不是马。
不是亲兵。
是三块木牌。
粮。
人。
火。
韩遂看着那三个字,喉结滚动。
他忽然转身。
“传南门!”
“调守备来旧盟台!”
旧盟台下哗然。
哗然里,有人下意识去看三块牌。
昨夜以前,韩遂一声调兵,城里只问刀往哪边去。
如今人人都先看粮、人、火。
因为他们忽然懂了,调兵不是空话。
兵从哪道门来,要吃哪座仓的粮,要护谁的火,要押谁的人。
这些若写不清,军令就会变成一根绳。
绳头在韩遂手里,绳尾勒在他们脖子上。
一个老吏颤声道:“南门守备若来,火油车谁看?”
没人答。
可这一问已经进了火牌。
刘策却笑了。
“他不敢下。”
贾诩问:“那南门呢?”
刘策望向金城南侧。
“他敢调南门,说明南门有他最后一把刀。”
“让马超看着。”
“不许进城。”
马超脸上的笑立刻僵住。
“又不许?”
刘策道:“南门若真有刀,就让刀自己出城。”
“你只要别让它回去。”
马超握住青枪。
这一次,他没有抱怨。
“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