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道涧桥栏下，那块白布只晃了一下，便被守卒一刀挑进水里。
水尺还在涨。
二十四个人分成三组，每组八人，脚踝被长索串在桥栏与石墩之间。有人抱着浸油柴束，有人手里被塞了火捻，桥腹三道油槽已经泛出黑亮的光。
只要火号一响，他们便会被逼着亲手烧桥。
若不点，刀先落在人身上。
刘策手中却已有二十四份家属副验。
貂蝉留在迁民营复点时，没有把“火伍”二字直接抄成“火手”。她逐一核过家属、同里与原籍役簿，确认那两个字是后来添上的，墨色与朱圈都不同。
她在末尾写道：“火牌只能证明二十四人被编为三伍，不能证明他们自愿纵火。其家属均已在现存营次中核见，姓名与营牌附后。”
随信送来的还有亭卒保下的一册旧桥簿。
旧簿记东道涧桥有两座石墩、十二根木梁，北侧桥面前年补过。可貂蝉又特意添了一句：“旧簿只可寻桥，今日梁、墩、水势，须到地实测。”
系统没有因为一页旧簿便把桥腹照亮。
张辽带两组斥候分走南北两岸。北岸斥候亲眼看见桥西有人举火把，南岸斥候则随逃出的桥卒贴到断坡下，确认二十四人一个不少，上游木闸确已开过。
可木闸后还有什么、桥西藏着多少兵，仍在灰雾里。
【已核实：华阴东道涧桥一座，被缚役民二十四人。】
【桥腹已见油槽、浸油柴束。】
【水尺持续上涨；上游束水工事与桥西兵力未知。】
【桥体尚未完成实测，不得启用百工勘验。】
孙坚看完斥候回报，自己拔起赤旗。
“北堤归我。”
他点程普、祖茂与本部三百人，军令只从孙字旗下发出。
“我拦桥西援兵，你救桥上人。赤旗越过土坡，说明北堤已压住；旗不见，你也不必替孙某猜。”
刘策点头，也把本部军序写在另一块木板上。
张辽领并州骑绕向东涧上口，只截传号与点火的人，不闯未知山沟。徐荣留在正面验号。陈到带四十名白袍卸去长槊，携湿毡、短斧，从桥东浅水贴墩而入。
两辆已经卸净的薪车随前队拖到涧外，只装长索与干土，一点油也不留。
日影落到桥栏时，桥西响起一长三短的铜角。
徐荣没有动。
旧董军号簿里，一长三短既可催车，也可聚卒。直到他亲眼看见桥上守卒同时举起三支火把，桥下三组役民也被驱向油槽，才挥下青旗。
“火号已见，传前！”
孙坚的赤旗也在北堤升起。
程普盾阵沿堤横开，截住桥西步卒。祖茂占住土坡，却没有向桥面放一支箭。
孙坚长刀指向想从浅滩绕行的敌骑。
“守堤，不追！谁把他们赶回桥上，军法论！”
桥上军候见北路被封，立刻将第一只火罐踢下桥栏。
陶罐砸在石墩旁，油沿水面散开。
“点火！”他厉喝，“你们家眷都在后车，谁敢不点，先烧谁家！”
二十四人中，已经有人颤着手抓起火捻。
刘策却在正面举起第一块家属副验。
“孟广！你母亲柳氏在第三营，已经领过两次粥！”
“田四娘！你的儿子在第九辆民车，左臂旧伤已经换药！”
一个又一个名字越过水声。
那不是系统从灰雾里变出来的答案。每一行后面，都有家属指印、同里证词和貂蝉复验过的营牌号。
握着火捻的田四娘猛地抬头。
守卒一刀斩向她后背，刀锋却先撞上一面从桥腹竖起的白盾。
陈到了。
短斧贴着石墩落下，第一斧没有砍人，只劈串在石环上的麻绳。四十名白袍分成三队，一队护人，一队压桥脚，一队把湿毡铺上浮油。
田四娘反手将火捻按进泥水。
孟广撞翻身旁柴束，连人带木滚下半尺浅滩。更多被缚者听见家属所在，不再替看守抬柴。三组人同时坐倒，长索骤然绷紧，守卒一时竟拖不动。
桥面军候终于将火把掷下。
刘策踏进水里，长槊挑中火把木柄。火星擦过龙鳞软甲，落向浮油，张辽的短箭也在同一刻射断桥侧悬着的第二根油绳。
湿毡从水面合上。
火光只窜起半人高，便被白袍与役民泼下的干土压住。
桥西援兵两次冲堤，都被孙坚盾阵截回。孙坚看见敌旗西退，仍没有越桥追赶，只令祖茂收住北坡，把桥面留给刘策的人救人、复验。
半刻后，三道串脚长索全部割断，二十四人逐一解缚。
二十四人，一个不少；四人有刀伤或灼伤，先送到两辆空薪车旁包扎。其余人是否帮忙清油，由他们自己选。
田四娘扶着桥栏站稳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这火是他们塞进我手里的。灭它，是我自己愿意。”
桥上军候已死，另有七名持火守卒被擒。徐荣将火牌、号节、油绳与俘虏口供分封，没有因为救回了人，便把“李部军司马押记”改成“李傕亲令”。
这时，那名逃出的桥卒才敢带木尺上桥。
十二根木梁逐根敲过，两座石墩也下水摸缝。北侧一梁是前年换上的软木，桥腹三处已经浸油；桥面未断，却经不起再烧一次。
实测尺寸录入后，系统金光才贴上桥身。
【百工勘验范围已开启：华阴东道涧桥。】
【当前可推演：已测木梁、石墩、桥面受力。】
【不可推演：未查上游束水工事与灰雾内敌情。】
提示刚落，上游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裂响。
张辽的回骑几乎同时冲下坡口。
“上游临时束水堰全开了！”
东涧水面肉眼可见地抬高。
暮色深处，三点火光并排转过山弯。火光下不是火箭，而是三架绑满油柴的木排。
它们正被骤放的水头推着，撞向便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