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候说“刚过不久”,刘策却先问了三件事。
“车辙在哪一段最新?四串链痕有没有脚印?北仓门开没开?”
斥候答道。
北仓东侧泥地的轮印尚有湿边,最深处积水未平;四道短链拖痕夹在车后,旁边能看见凌乱鞋印,却分不清是囚犯还是押卒。北仓正门紧闭,墙内已有黑烟升起。
斥候急报时把黑车辙直接叫作“乌二”,复问后却只能认定:一辆疑似乌二的乌板车曾在北仓一带出现,又向西离开。
不能证明那四个人此刻仍在车里。
刘策没有让石嘴所有人都追。
从石嘴北岸回到西行道,还隔着北汊主槽。四十骑不能踩着未知水深硬涉,已归泊的四条浅舟也不再被强拉续约。
卫娘与另一名自愿加签过汊副约的舟主折回石嘴,和老车匠重验浮筏。三根烧坏横板用土棚空车直木换补;先载两匹卸鞍战马,再增至四匹复验,确认舟身、系缆和新板不移,才先渡荀攸所乘的不封窗轻车,再把二十一名俘虏与八名护送卒分批送过。刘策、貂蝉、陈到、十二白袍和车匠也按舟主核定人数过汊,最后按每批四匹、共十批渡张辽四十骑。
两条宽舟只完成这一次临时过汊,随后仍回石嘴待验船主与旧料,不并入旧渡舟账。
四条探津舟已于当夜照短约回泊,受损一舟仍在小修位;旧渡四十七舟仍是可立即载人二十八、小修十、搁滩六、破壳三。八名随舟并州卒护送二十一名俘虏和证匣东返。
荀攸的轻车过汊后没有随追兵西转,而是向洛阳东返。
两名汉吏同车,狱牍按他亲口所求双押入匣。
“将军去追乌二,我归洛阳见天子。”荀攸道,“救命之恩归救命之恩,我仍须先向天子复命。”
“洛阳见。”
荀攸没有改口称主,只在车中郑重一揖。
东涧短报也随队带来:横木仍只承过三辆空车,焦裂梁未换,重车不得成队过桥。粮仍是实见三百零四斛、可用二百八十六、待晒十八;短少十六斛无新证。
徐晃十三骑已带副验回杨奉营,护渡约还剩两日,不会凭空回到刘策旗下。孙坚仍在南路自领本部;两枚夜行木牌只作证物,不作孙军兵符。
真正追往北仓的,只有这支已过汊小队。
他们到北仓时,火已经从草棚下冒出一尺。
两枚夜行牌,一枚刻“北仓夜入”,一枚刻“草料西门”。可此刻天已亮,夜牌已经失效。仓里若还等着凭牌开门,便有串通嫌疑,须逐人查验。
刘策没有拿着牌去骗门。
他让陈到把两枚牌悬在节杖旁,当众报出孙军从何处缴得,又令张辽绕到西门,只截纵火和赶车者,不射仓中搬粮的役夫。
“北仓属汉仓。”刘策在门外喝道,“带账册出门、配合查验者免罪!弃火者免死!再烧一棚,纵火者按现行拿人!”
墙内先静了一息。
紧接着,一辆空车撞开草料西门。
车上三人都穿仓卒衣,其中一人手里却提着油罐。张辽没有因衣色先放箭,直到那人回手把油泼向门柱,才一槊挑翻油罐。另两人丢车伏地,口中都喊自己只是被逼套马。
正门也在此时从里面开了一条缝。
开门的是个满脸烟灰的老仓佐。他没有迎军,只把一卷烧到半边的马料簿塞出门缝。
“军司马带人从北墙走了!”
“他要烧车簿。乌二换过马,走了约一时辰!”
陈到先用盾压住门后,白袍分成两列入仓。前列只清弓弩,后列先扑册房与草棚。刘策看过院中可见的两处火头、三辆空车和北墙软梯,军势沙盘才亮出已经实见的线。
【华阴北仓外院已实见。】
【册房一处起火,草棚一处起火。】
【内廒、地窖、北墙外兵力未知。】
系统没有替他把整座北仓掀开。
北仓也不是能养一城的大仓,只是沿西道换车换马的副仓。粮廒门上仍有旧封,草料棚却被割开了六捆新料。军司马想烧的不是所有粮,而是乌二留下的交接痕迹。
貂蝉带人从册房火边抢出三只木匣。
她没有先翻最完整的一只,反而把三匣按落灰、封绳和摆放位置分开。最靠火盆的匣子外新内旧,显然刚被换过;压在最下的一匣封泥已裂,里面却夹着一张尚未入册的领马单。
领马单正面只写四件事。
乌二,寅初入仓;换青骡两匹;补右轮外缘木楔一枚;领清水四囊、软饼四份。
背面另有马夫补画的两枚蹄样,标着前骡缺钉、后骡补掌,貂蝉连同正面领项一起封存。
没有人名。
四份水饼也只能证明押车者按四名囚犯领过食物,不能证明食物送到了谁手里。
老仓佐与一名马夫被分开问讯。两人都说乌二曾在内院停了一刻,押卒开门换链时,车里下来四个人:一人年长,脚步踉跄;其余三人用短链相连,其中一人一直扶着老人。
马夫只看见四双脚,老仓佐只数到四个背影。
两人的口供没有整齐到连衣色都一样,却都能与院中四组新鞋印、领马单上的四份水饼相合。
【寅初在北仓实见被缚者四人。】
【当前时刻、位置及生死仍未知。】
北墙外很快找到了软梯落痕。从软梯下去的一串脚印没有追向西边车辙,反而折入北沟。这只能说明有人先顾着逃命,不足以替乌二指路。
真正的西门外有两道车辙。
一道是乌板重车,右辙仍深,沿官道直向西。
另一道轮距略窄,辙旁落着几根新刈草,先贴仓墙北行,再折向敷水故渠。
最奇怪的是那四串短链痕。
它们没有跟着窄车。
仍整整齐齐拖在乌板车后,四道深浅几乎一模一样。
老车匠又沿两道车辙走了二十余步。
乌板车后每一道链沟相隔都是一尺二寸,转弯时外侧链痕也没有像人的步幅那样拉长。沟边偶尔还压出一道横木浅印,正好把四根链头连在一起。
“不是四个人拖着链走。”
老车匠把木尺横在泥上。
“是有人把四根短链钉在一根横木上,再让黑车拖着横木。只要车走,地上就像四副脚镣一直跟着。”
窄车辙旁却落着几片新削木屑。老车匠让马夫指出劈楔处,取同批余料量过宽窄,又在右辙里找到一处尚未磨平的楔角印。
木屑、余料宽度和轮痕三处相合,才把那辆不起眼的窄车与领马单所记的补楔连起来。
从轮距和楔角看,它只能先记作“疑似换载车”。车体什么颜色、有没有高板,此刻都还看不见。
若只追最显眼的乌板车,追兵会一路替四根空链扬尘。
貂蝉蹲下身,用木片拨开其中一道拖沟。
沟里有铁锈,却没有一枚与之相随的鞋印。
黑车向西,链痕也向西。
可那四个人,很可能已经不在黑车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