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钧说完,自己先后退半步。
他只是尚书台小吏,白日被刘策逼着写太仓账,已经觉得半条命悬在笔尖上。如今这笔竟又牵到司徒府女籍,他手心里全是汗。
相府校尉反应最快。
他猛地伸手去夺那本薄册。
陈到没有拔剑。
他只用盾沿一压。
校尉的手腕被压在案角,骨节发出轻响,脸色瞬间涨红。
“刘策!你敢动相府的人?”
刘策把那截赤绳从木匣封泥上解下来,挂在正堂梁下。
红绳晃了两下。
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牵住。
“我不动相府的人。”
刘策道:“我动相府的证。”
王允脸色铁青:“刘策,够了。貂蝉旧籍乃我府内私事,不可牵扯尚书台。”
“私事?”
刘策看向他:“若她是司徒义女,相府无权清查;若她是府中女乐,便要看是雇籍还是奴籍;若她是可送相府复验的官乐,那就该有太乐署或掖庭旧文。王司徒,你想让它是哪一种?”
王允沉默。
这正是最难答的地方。
汉家户籍不是一张纸那么简单。良民在县乡黄籍,奴婢有券契,官府女乐有官署名籍。权贵府中常把这些混着用,平时无人追究,真遇上刀口,混账就会变成绞索。
王允当年收留貂蝉,或许有怜惜。
可他也确实把她养成了计。
一旦说是义女,就不能用她行连环计;一旦说是女乐,就要交出雇券;一旦说是奴婢,王允这些年以忠臣自居的清名便要碎一地。
貂蝉看着王允,轻声道:“义父,你不必替我选。”
王允猛地抬头。
她却已经转向三只木匣。
“我自己看。”
她先打开家籍。
册页很厚,墨色旧。王氏宗亲、家奴、门客、厨役、车夫,一笔笔清清楚楚。翻到女眷客居那一栏,有一处被刀轻轻刮过,补墨写着“貂蝉”二字。
补墨很新。
貂蝉指着那处:“这不是原字。”
老仆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:“姑娘入府时,老奴记的是任氏客女。后来司徒说此名不可外传,改作貂蝉。”
相府校尉立刻冷笑:“改名便是伪籍!”
刘策问:“谁准你插嘴?”
校尉还要说话,陈到盾沿又往下一沉。
他疼得把话吞回去。
貂蝉翻开宴乐名册。
这里的纸比家籍薄,边角却磨得最厉害。宴饮、领绢、领脂粉、随王司徒入相府献舞的日期,一行行写在上面。她的名字旁边,有几次被重重画圈。
那不是人的名。
是物的用处。
貂蝉指尖停了一息,继续翻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颤,只是把每一页都看完。
王允低声道:“貂蝉,老夫当日也是为天下。”
“天下很大。”
貂蝉合上册子:“可它每一次落到女子身上,都先落成一张卖身的纸。”
王允脸色一白。
刘策没有说话。
这句话他也得听。
他救她出府,截胡了连环计,可若只是把“王允的棋”换成“刘策的人”,那和董卓、王允又有几分区别?
系统忽然轻响。
【红颜国运判断中。】
【貂蝉自主意志稳定。】
【警告:若以婚约、纳妾、私属等方式强行解籍,任务将判定失败。】
刘策眼神一凝。
这系统难得说了句像人话的东西。
他看向王允:“第三匣。”
王允不动。
刘策道:“王司徒,若不开,便由相府说了算。那本薄册上已写明日辰时送太师府复验,到时候你说是私事,董卓会说是太师令。”
王允闭上眼。
“开。”
第三匣里除了薄册,还有一张半旧的券。
券上写着任氏女,年十三,避乱入京,暂寄司徒府。没有卖价,没有牙保,也没有奴印。下面是一名里正的押字,旁边有一处小小的血手印。
崔钧凑近看了许久,低声道:“若是买卖奴婢,券上必有价、牙保、受钱人。若是官署调乐,也该有署印和领给。此券只有寄养押字,连‘身价’二字都无。”
这句话落下,堂中几个老仆同时松了口气,又立刻把头埋得更低。
因为这等于承认,貂蝉这些年被写入宴乐册,靠的并不是法,而是王允府的笔。
相府校尉还想反驳:“乱世文券残缺,怎知不是故意毁去?”
貂蝉没有抬头,只把旧券翻到背面。
背面有一行极小的旧字。
“若其亲族来认,凭此归还。”
她盯着那一行字,许久没有说话。
貂蝉怔住。
那血手印太小了。
像是当年有人握着她的手,替她在乱世里按下了一个活下去的凭证。
老仆哭着道:“姑娘不是买来的。任氏夫妇死于乱兵,托人送来司徒府,只求留条命。司徒当年说,乱世女子有名便是祸,所以改作貂蝉,藏于乐籍。”
王允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当年也许救过她。
后来又用过她。
善与恶搅在一处,才是最难清的旧账。
刘策拿起那张券,交给崔钧。
“看清楚,没有卖价,没有牙保,没有奴印。她不是奴婢。再看宴乐名册,无太乐署文,无掖庭籍号。她也不是官乐。相府凭什么复验?”
崔钧声音发干,却还是写了。
“无凭。”
刘策又指向梁下赤绳。
“把这截也记上。白日宫钥母模一案,韩度供称来取母模者腰系相府赤绳。夜里司徒府女籍封泥,仍用赤绳。两案同绳,同手补注。”
相府校尉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不是来带人的。
他是把相府的绳,亲手挂到了刘策堂上。
貂蝉忽然把那张旧券拿回手中。
“既然我不是奴,不是官乐,不是相府要验的东西。”
她抬头看向王允。
“那我的名,该由谁写回去?”
王允喉结动了动。
堂外,老宫吏捧着刘协第二诏赶到。
少年天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由她自己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