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徒府侧门外,天色还没有真正亮开。
可宣平门楼已经亮得刺眼。
十七块木牌被麻绳串着,挂在门楼风口。每一块都不大,偏偏字刻得极深,像是怕长安人看不清。
第一块,蔡琰。
第二块,任红昌。
再往后,还有些名字,有的带姓,有的只写某氏女,有的甚至只刻了“旧乐”二字。
坊墙下已经有人聚拢。
昨夜的争执还未散尽,今日又见木牌挂楼,长安百姓本能地明白,这是相府在告诉所有人:谁敢作证,谁也可以被写回旧籍里。
蔡邕看见女儿名字时,手里的竹牌几乎掉下去。
“琰儿。”
蔡琰没有应声。
她只是走到门槛前,看着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。
貂蝉站在她身侧,低声道:“他们把你也写进笼子了。”
蔡琰道:“那便先拆我的笼。”
刘策听见这句话,心中一沉又一亮。
沉的是李儒这一手狠到骨子里。
亮的是蔡琰没有退。
相府没有直接抓她,而是把她写成旧乐、写成疑籍、写成一个“可待验”的女子。只要百官未开口,世人便会先疑她三分。女子名声在乱世像纸,火还没到,烟就能熏黑。
这正是李儒要的。
不用刀杀蔡琰。
先让她不敢执笔。
刘策看向崔钧:“尚书台能出文移吗?”
崔钧皱眉:“可出。但要说清楚名目。尚书台管奏章过录,不是查坊门木牌。”
“那就按过录查。”
刘策道,“昨夜蔡琰已奉天子口敕临时署记。今日宣平门楼忽挂其名,等于有人篡写待验对象,干扰百官公验。尚书台只问三事:谁刻木牌,谁给名册,谁准挂门。”
崔钧眼神一动。
这不是替蔡琰洗名声。
这是把一桩羞辱女子的阴招,变成朝廷公验程序被相府干扰的大罪。
蔡邕也听懂了。
“若按此问,琰儿便不是自辩清白,而是验文书来路。”
刘策点头:“她越只验文书,李儒越难把她拖进私德口舌。”
貂蝉看了刘策一眼。
她曾被王允当成连环计棋子,最懂“自辩清白”有多难。人一旦落进别人设好的污名里,越解释越像求饶。可若先问谁写、谁押、谁挂,局面就会反过来。
蔡琰忽然转身:“我要亲自去门楼下看木牌。”
蔡邕急道:“不可!相府等的就是你露面。”
“父亲,他们已经写了我的名。躲在屋里,名也不会自己掉下来。”
蔡琰的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我不与人争贞名,我只验字。”
刘策看向陈到:“白袍护行,不拔刀。”
陈到一愣:“主公,若相府兵动手?”
“他们若动手,更好。”
刘策道,“木牌上写的是疑籍女子,门楼下站的是尚书台临时署记。他们若当众抓人,便是承认怕她验。”
陈到抱拳:“诺。”
一行人从侧门走出。
刘策走在最前,貂蝉与蔡琰并肩,蔡邕持旧竹牌,崔钧捧尚书台文移。白袍死士散成两翼,刀不出鞘,矛不举锋,只把人群稳稳分开。
宣平门下,吕布还在。
他看见蔡琰出来,脸色微变。
“刘策,你真敢带她出来?”
“她自己要出来。”
刘策道,“吕奉先,你昨夜说不想并州骑也被写成相府犬。今日这门楼上若能随便挂蔡琰,明日也能挂张辽,后日也能挂你。”
吕布冷笑:“某一介武夫,谁敢挂某?”
貂蝉忽然道:“他们不必挂你,只要挂‘并州旧贼’四字,再让你证明自己不是贼。”
吕布笑意僵住。
张辽低声道:“将军,昨夜太师府传来的军籍里,已经有并州降卒旧名。”
吕布猛地回头。
张辽没有避开他的眼睛。
“只是属下还未及禀。”
刘策心里一动。
李儒果然不只在女籍上动刀。
他在用同一种法子,把所有不稳的人都变成可疑之人。女籍锁女子,军籍锁兵,旧官牒锁士人。董卓握刀,李儒握册,这才是相府真正的根。
蔡琰已经走到木牌下。
她仰头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这不是太乐旧牌。”
相府校尉从门洞里走出,冷笑:“蔡姑娘还未近看,便敢断?”
蔡琰没有理他,只问崔钧:“尚书台文移可记?”
崔钧展开纸:“记。”
蔡琰道:“第一,木牌材质新,未受署库烟熏虫蛀。第二,孔绳穿法为军营标牌法,不是乐署籍牌法。第三,蔡琰二字刻法避家讳,却未避官讳,写牌者知道蔡家,却不懂官署规矩。”
她每说一句,人群便静一分。
校尉脸色变了。
蔡琰继续道:“最要紧的是,太乐署若真收女子入籍,不会单刻名。必有入署年月、教习者、籍贯、年岁。此牌只刻名字,是要百姓看,不是给官署验。”
刘策接道:“所以,这不是旧籍,是恐吓榜。”
四个字落地,人群里终于有人低骂出声。
相府校尉喝道:“大胆!”
吕布的方天画戟忽然横了一寸。
不多。
正好挡住校尉前路。
校尉怒视吕布:“吕将军!”
吕布冷冷道:“某奉命守路,不奉命看你吓女人。”
貂蝉看向吕布,眼中第一次没有冷意,只剩一丝复杂。
蔡琰却已经抬手,指向第二块木牌。
“任红昌这块也假。”
貂蝉微怔。
蔡琰道:“她的新籍昨夜已由司徒印、尚书台过录、天子口敕三方见证。若相府今日仍挂旧名,便是故意以旧名压新籍。我要把这句话写进公验第一行。”
【蔡琰辨榜成功。】
【公验发问权强化。】
【貂蝉新籍名分稳定提升。】
刘策刚要开口,城楼上传来一声铜锣。
李儒的声音从门洞阴影里传出。
“写得好。”
他缓步走来,身后两名相府吏抬着一只漆匣。
“既然蔡姑娘说木牌是恐吓榜,那便请未央旧殿上,当着百官,把这十七个名字一一洗清。”
他微笑看向刘策。
“刘公子,今日你要护的,恐怕不止貂蝉一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