秤声一响,董卓的脸就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刀。
不是疼。
是丢权。
西凉兵从他身后走出去,按什领粮,按名入册,这比当场倒戈还刺眼。
倒戈可以杀。
领粮不能全杀。
一个两个还能说是乱兵,十个二十个就是营心在动。若连饥兵抱着太仓粮袋都要被砍,明日西凉营里第一个乱的就不是别人,而是锅。
董卓忽然拔剑。
剑光一闪,重重斩在粮秤旁的木案上。
木案裂开,几粒粟米跳到石阶下。
人群骤静。
许多刚伸手领粮的西凉兵僵住了。
董卓怒吼:“老夫养你们多年,一斗粟米就把骨头卖了?”
这一声里有旧日威压。
也有杀意。
段庆抱着粮袋站在最前,脸色煞白,膝盖几乎要软下去。
刘策却先一步走到他身旁。
不是挡剑。
是把段庆手里的粮袋按回秤盘上。
秤杆重新压下。
吱呀一声。
比董卓那一剑还响。
刘策道:“太师问错了。”
董卓盯着他。
刘策看向四周。
“他们不是卖骨头,是在问明日谁给饭。”
这句话一落,西凉阵中许多人的眼神都变了。
他们不怕喊忠。
他们怕饿。
凉州兵一路跟着董卓入京,抢过,也杀过,得过赏,也背过骂。可乱世军伍最实在,谁能让弟兄们活到明天,谁的话就有人听。刀能压一时,粮能压一夜,账能压以后。
董卓冷笑:“老夫给的饭少了?”
刘策道:“那就更该称清楚。”
他转头吩咐蔡琰。
“立一张西凉临粮榜。谁领太仓粮,谁报原营、什伍、上官。今日领多少,明日扣不扣,写明白。”
蔡琰立刻落笔。
她的笔尖很稳,稳得像在火场里插下一根界桩。
“第一栏,领粮人名。”
“第二栏,原属营号。”
“第三栏,太仓发粮。”
“第四栏,明日相府是否补还。”
西凉兵先是发懵。
随后才听懂。
刘策这不是只给粮。
他在当众问董卓:你若说人是你养的,那这斗粮你认不认账?
认,太仓公账就压进西凉营。
不认,董卓所谓养兵就是一句空话。
李儒脸色微沉。
他知道这张榜比骂董卓更狠。
骂名可以遮。
米数遮不了。
段庆忽然咬牙抬头。
“太师。”
董卓眼神像要吃人。
段庆声音发颤,却还是说了下去。
“小人今夜救粮十八车,弟兄伤了九个。明日营里若问这斗粮谁给,小人该怎么答?”
四周死一般安静。
一个什长,竟敢问董卓。
董卓手中长剑微微一动。
吕布的方天画戟也动了。
张辽的刀柄同时推出半寸。
刘策却没有拔刀。
他只是看着段庆。
这就是他要的第一声。
不是他替西凉兵问。
是西凉兵自己问。
董卓能斩刘策。
能骂蔡琰。
能恨貂蝉。
可他不能让所有西凉兵都把这个问题憋回肚子里。
李儒立刻上前,沉声道:“太师自然会赏。段庆护粮有功,先退下领赏。”
刘策笑了。
“赏可以。”
他指向蔡琰笔下的第四栏。
“写。”
李儒眼角一跳。
蔡琰抬头,声音清亮。
“相府补还太仓粮一斗半,伤者半斗。由李文优代太师口诺,是否入账?”
李儒被这一句逼得脸色发青。
若写,董卓就被公账牵住。
若不写,段庆身后的西凉兵立刻知道,所谓领赏只是空话。
董卓猛地抬手。
“写!”
一个字落下,蔡琰笔尖不顿。
相府补还四个字写进牍板,像一枚钉子钉进董卓的脸上。
系统声在刘策耳边响起。
【军粮分营称发法生效。】
【西凉护粮派稳定度提升。】
【董卓威压削弱。】
刘策还没来得及看奖励,武库外忽然有马蹄声急停。
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滚下马背。
“报!”
“郿坞方向有火兵出坞,打的是牛辅旗!”
人群又一次哗然。
牛辅。
这个名字已经在木牌上出现过。
现在又跟火兵连在一起。
董卓脸色反而稳了。
他等的就是这个乱口。
只要郿坞起火,他就能说有人假借牛辅之名谋乱,立刻调兵回护。西凉骑若回郿坞,就会离开粮秤,离开公账,重新回到董家的刀下。
李儒立刻道:“太师,郿坞若失,军资尽毁。请调西凉诸营回援!”
刘策看向贾诩。
贾诩站在人群边上,仍旧低着眼,像是在看地上的灰。
他忽然道:“火兵出坞,跑得倒快。”
刘策心头一动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贾诩慢吞吞道:“郿坞离此不近。若等木牌传回再起兵,现在还到不了。若现在到了,说明他们早在等信。”
一句话,让李儒的脸更冷。
也让西凉兵听懂了。
牛辅的人不是临时救火。
是早准备好抢人心。
刘策当即下令。
“西凉领粮不停。吕布、高顺何在?”
人群后方,一个沉默许久的并州将领向前一步。
高顺。
他身后只有三百人,却站得像一面铁墙。
吕布看了他一眼,嘴角一扬。
“这家伙终于肯出来了。”
高顺没有理他,只向刘策抱拳。
“听令。”
刘策道:“带三百陷阵,随吕布往郿坞道。只拿梁硕和火兵主使,不抢仓,不扰眷,不动无令之粮。”
高顺抬眼。
“有书令吗?”
刘策看向蔡琰。
蔡琰已经写好。
貂蝉从车前走来,亲手把令牍递给高顺。
“这道令,写的是不杀无辜。”
高顺接过,神色微动。
吕布忽然笑道:“刘策,某杀人从不借纸。”
刘策道:“今夜借一次。”
吕布盯着他片刻,接过另一份牍。
“好。”
他翻身上马。
“今夜我吕布,借汉令杀董家的火。”
赤兔冲出时,武库侧门忽然又传来一阵细碎铃响。
秦良押着一个戴幕篱的少女进来。
少女衣角沾灰,却没有哭。
她抬手,掌心托着半枚银铃。
“我从郿坞来。”
她看着刘策,又看了一眼董卓。
“我知道牛辅把火兵藏在哪。”
董卓瞳孔骤缩。
因为那半枚银铃上,刻着董家的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