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前,尚书台外挤满了人。
百官来得很早。
他们嘴上说是奉诏观验,脚步却一个比一个急。
俸粮少没少,宫中供粮减没减,军粮是不是被相府私扣,这些事平日里没人敢问。
今日刘策把三仓夜账摆出来,谁都想先看一眼,自己是不是也在那张私网上。
董卓来得更早。
他的车驾停在尚书台石阶下,三百甲士列在长街两侧。
李儒站在车旁,神色已经恢复平静。
越是这样,刘策越知道他还有后手。
公验刚开,钟繇便捧出三匣。
第一匣,太仓右藏车辙板。
第二匣,未央北廥绢带。
第三匣,武库军储碎木牌。
蔡琰当众宣读差数。
“太仓右藏,昨夜虚出九十斛。”
“未央北廥,细粟十二袋走西掖小门。”
“武库军储,相府私牌扣并州骑口食。”
人群低声炸开。
董卓尚未开口,李儒先叹了一声。
“刘将军查得细。”
他这一声不怒,反倒让许多人心里一紧。
李儒转身,取出一卷文书。
“只是将军只查粮不查兵,难免偏颇。”
“长安昨夜不宁,并州骑、白波旧卒、陷阵营皆在街市调动。若人人持兵自验官仓,明日各路诸侯也可说奉诏入库。”
他把文书展开。
“相府有令,凡非原属城防之兵,今日暂交兵牌。吕奉先仍领城门军,先收并州骑兵牌,以示无私。”
这一刀,借的是吕布。
若吕布接令,就要亲手收张辽和并州骑的兵牌。
并州军心立刻寒。
若吕布不接,董卓便能说他拥兵抗相府。
李儒没有逼刘策。
他逼吕布。
长街忽然安静。
吕布站在人群前,方天画戟斜斜拄地,眼神阴得看不出喜怒。
董卓沉声道:“奉先。”
“接令。”
张辽手按刀柄。
他没有看刘策。
也没有看董卓。
他只看吕布。
并州骑跟吕布多年,最怕的不是战死。
是被自己主将交出去。
刘策没有说话。
这种时候,他替吕布说任何一句,都像在抢人。
真正要踏碎私令牌的人,必须是吕布自己。
就在此时,一个小吏从尚书台侧门绕出,悄悄把一张窄纸递给刘策。
纸上只有八个字。
借刀者,先问刀鞘。
落款没有名。
只有一点墨灰。
贾诩。
刘策看完,眼中掠过一丝笑。
他明白了。
李儒借吕布这把刀。
可刀为什么还愿意在董卓鞘里?
不是义父两个字。
是粮,是马,是并州旧部活下去的路。
刘策抬手,让人把武库军储账牍递给吕布。
“温侯接令前,不妨先看一笔账。”
李儒脸色微变。
董卓喝道:“刘策!”
吕布却已经接过账牍。
蔡琰声音清楚。
“并州骑自入长安以来,账上足给马豆、粟米、盐肉。”
“实发三月少一月。”
“少给部分,盖相府私印,转入北车坊。”
“北车坊昨日夜出绢带,与未央北廥相合。”
吕布翻账的手停住。
他不是第一次知道军粮被克扣。
乱世行军,少粮常有。
可账上写足,手里发少,再让他拿义父之令去收自己旧部兵牌,这就是把并州骑当成了最顺手的死人。
张辽低声道:“温侯。”
吕布没应。
他看着那张相府令。
“我若收兵牌,并州骑今日吃什么?”
李儒道:“相府自然调度。”
吕布又问:“我若不收呢?”
董卓怒道:“你敢不收?”
吕布终于笑了。
“义父总说我敢不敢。”
“可我替义父杀丁原,替义父入洛阳,替义父压百官,哪一次不敢?”
董卓脸色一沉。
这话不能说。
可吕布偏说了。
长街上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吕布把相府令牌举起。
“我敢杀人。”
“也敢认账。”
他猛地抬脚。
木牌在石阶上碎成三片。
一片滚到董卓车前。
一片滚到并州骑脚下。
最后一片,停在尚书台门槛边。
吕布声音如铁。
“并州骑兵牌不交。”
“今日奉天子诏守尚书台。”
“谁说这是乱兵,让他先把欠并州骑的一月粮补上。”
长街轰然。
并州骑齐齐举矛。
他们没有喊反。
只喊了一句。
“领粮!”
这两个字,比反还扎董卓的心。
因为他们不是要夺权。
他们要的是账上本就属于他们的粮。
高顺面无表情,却把陷阵盾阵往尚书台前压了一步。
徐晃也将白波斧营分到街口。
三路兵没有攻相府。
只把公验之地围成一道铁线。
李儒眼中终于有了寒意。
他看向刘策。
刘策也看着他。
“文优先生这道令来得好。”
“不然温侯未必这么快看清,私令先扣的不是别人。”
“是替它杀人的刀。”
吕布听见这句话,握戟的手紧了一下。
系统声响起。
【吕布踏碎相府私令牌。】
【并州骑军心转向:奉诏领粮。】
【张辽忠诚度提升。】
【董卓对吕布控制力下降。】
【奖励:并州骑粮马整编法。】
刘策脑中多出一卷军粮马政之法。
并州骑强在快。
快靠马。
马不只吃草,还要豆、盐、干草、蹄铁、鞍具。
董卓扣一月马豆,看似省粮,实则是在割吕布的刀刃。
刘策当众把这层挑明,就等于替吕布把刀重新磨了一遍。
钟繇趁势写下第三道令。
“并州骑缺发一月粮豆,由武库军储照账补给。”
“补给清册入尚书台,不经相府私印。”
董卓突然下车。
甲士同时拔刀。
长街气氛瞬间绷到极致。
董卓盯着吕布。
“奉先,你要为了刘策背老夫?”
吕布看着他,沉默很久。
最后,他缓缓道:“义父。”
“我今日不背你。”
“我背我的兵。”
这句话一出,董卓胸口起伏。
刘策知道火已经烧到最险处。
再多一步,董卓就会不顾一切下令。
于是他先开口。
“太师。”
“今日公验还没完。”
董卓转向他。
刘策把第三匣推到台前。
“还有一笔账,太师最好亲自看。”
木匣打开。
里面不是粮牍。
是一串从北车坊搜出的马铃。
马铃上,刻着四个小字。
飞熊旧营。
董卓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李儒脸色也变了。
刘策语气平静。
“并州骑少的粮,去了北车坊。”
“北车坊夜里供的,却不是城防。”
“是太师藏起来的飞熊旧营。”
长街上,风声忽然变冷。
刘策把马铃放回匣中。
“私网查到这里。”
“就不是粮案了。”
“是兵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