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府钟声响到第三遍时,尚书台反而更静。
高顺把盾阵摆在石阶下。
钟繇守在堂内,笔锋不停。
蔡琰带回三本灰皮账时,堂中灯火已经添到第七盏。
貂蝉没有坐在主案。
她在侧廊。
那里排着十几名宫人、女眷、针线婢和马场厨娘。
这些人平日连尚书台大门都不敢靠近。
今日却被貂蝉亲自领了进来。
不是审。
是登记。
“姓名。”
“原属何处。”
“近三月领过几次粮、绢、盐。”
“谁让你签名,谁替你按手印。”
貂蝉问得很轻。
可每一句都问到骨头上。
一个小厨娘哭得几乎跪不住。
“奴不识字。”
“他们说按了手印便有半斗米。”
“可米没有给奴,只有一碗稀粥。”
貂蝉把她扶起来。
“你不是奴。”
“先写活名。”
“以后谁再拿你的手印领粮,便要到你面前说清。”
小厨娘怔怔看着她。
这句话比赏她一斗米还重。
乱世里,许多人活着,却没有名字。
尤其是宫中女眷、婢女、厨娘、洗衣人。
她们的手印可以被借。
她们的口粮可以被领。
她们的人也可以被一句“调往别处”抹掉。
貂蝉曾经也差一点成为这样的名字。
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刘策要的活籍不是纸面好看。
是让人从暗处站回人间。
董白站在廊下。
她手里握着郿坞暗钥,神色复杂。
那些女眷里,有几个她认得。
郿坞里见过。
相府后院也见过。
她从前以为她们只是家中仆妇。
如今才知道,她们的名字被写在粮绢短券上,替一条私网遮了三个月的账。
董白低声道:“貂蝉姐姐,我能指认两个。”
貂蝉看她。
董白咬了咬唇。
“但我指认之后,相府那边会恨我。”
貂蝉没有催。
她只把一盏热水推过去。
“你不指认,他们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你指认,至少这些人知道你救过她们。”
董白眼眶一红。
她终于走到册前,指向两个名字。
“这两个不是自愿按印。”
“梁硕拿她们家人威胁。”
“还有这个,已经死了半月,账上却还在领盐。”
钟繇在堂内听见“死人领盐”四个字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蔡琰翻开灰皮账,立刻找到同一列。
“确实。”
“死籍未销,仍领盐三次,折绢一次。”
“折绢去向……郿坞外库。”
她抬头看钟繇。
“这不是单独贪墨。”
“这是相府外库用女籍补黑粮缺口。”
钟繇脸色发白。
粮、马、钱、女籍。
四条线合到一起,便不是谁偷了几袋粮。
是董卓在长安城里另造了一套能绕开朝廷的影子官府。
而刘策现在做的,是把影子一层层拖到灯下。
系统提示不断闪过。
【女籍活名册建立。】
【相府外库黑账证据链补全。】
【董白指认成功,独立意志提升。】
【貂蝉治籍能力提升。】
【蔡琰账册合并完成度:七成。】
刘策回到尚书台时,身上还带着西市的烟火气。
吕布跟在后面,脸色阴沉。
他不是累。
是气。
并州旧卒、飞熊虚额、死人领盐、钱铺折券。
这些东西若分开看,他可以不管。
可合在一起,他终于看见自己这些年替董卓杀出来的威风,背后也被人拿去填了暗账。
刘策一进堂,蔡琰便把三本账册推到他面前。
“三本钱账,两册女籍,一卷马场草额,可以互证。”
“若再拿到相府外库底册,董卓便退无可退。”
钟繇低声道:“可相府外库在董卓手中。”
“他不会给。”
刘策道:“他会给一部分。”
钟繇不解。
刘策指向门外。
相府使者已经到了。
来的人不是李儒。
而是一个中年管事,身后抬着一口小箱。
管事入堂便拜。
“太师有令。”
“北车坊飞熊左部,明日入武库军储点验。”
“城西马场账册,交尚书台复核。”
“但西市钱铺与相府外库往来,乃相府家计,不宜公示。”
钟繇听得心头一松,又一紧。
董卓退了。
但只退粮马,不退钱。
蔡琰看向刘策。
貂蝉也看向刘策。
刘策没有立刻回绝。
他走到那口小箱前,打开。
里面是马场底册。
还有三枚车队木押。
数量不多,却足够证明董卓已经知道火烧不干净。
刘策合上箱盖。
“回太师。”
“粮马入公账,可以。”
“西市钱铺暂不公示,也可以。”
管事大喜。
下一刻,刘策道:“但相府外库须交一份封存清单。”
管事脸色一僵。
“封存清单?”
“不公开。”
刘策道:“只封存。”
“尚书台、相府、天子内侍三方各持一封。”
“若日后再有死人领盐、女籍折绢、飞熊虚马,三封同开。”
“到时不是查账。”
“是问罪。”
管事额头冒汗。
这比公示更阴。
公示会立刻撕破脸。
封存却像一把刀,挂在相府梁上。
董卓今日若不给,等于承认账里有鬼。
若给,刘策便拿到下一次掀桌的刀柄。
李儒没有亲自来,正是因为他知道这话难接。
管事支吾道:“小人不敢擅答。”
刘策道:“那就回去问。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后,北车坊黑旗不撤,西市广成钱铺封兑告示照贴。”
管事连滚带爬地走了。
尚书台里一时无人说话。
吕布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不是逼人交账。”
“你是逼董卓把刀递给你。”
刘策看他。
“温侯觉得他会递吗?”
吕布沉默。
若是从前,他会说董卓只会杀人。
可今日董卓没有在北车坊动手。
因为董卓也怕。
怕飞熊骑乱。
怕并州旧卒问名。
怕长安商户一起断兑。
怕天子手诏被逼成明诏。
半个时辰不到,相府第二名使者到了。
这次送来的是一只封好的竹筒。
竹筒上有董卓私印。
还有李儒的押字。
钟繇接过时,手几乎发抖。
“封存清单?”
使者低头。
“太师说,明日三方封存。”
“但黑旗须先撤出西市钱铺。”
刘策接过竹筒,看了一眼,递给蔡琰。
“验封。”
蔡琰确认封泥无误。
貂蝉把女籍册合上。
董白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从郿坞那道暗门里终于走出来一点。
系统声轰然响起。
【相府外库封存清单获得。】
【董卓退让事件完成。】
【青白黑三旗制度稳定度提升。】
【长安公账升级:钱粮人马四册并立。】
【当前争霸评价:已具雏形。】
刘策没有撤掉所有黑旗。
他只下令撤西市钱铺门口一面。
北车坊的黑旗仍在。
城西马场的白旗刚挂起。
尚书台门前,第一面青旗被夜风吹得很稳。
钟繇低声问:“将军,明日呢?”
刘策望向相府方向。
“明日让董卓亲手点飞熊。”
“再让长安人看见,太师的兵也要吃公账粮。”
吕布提戟站在阶下,忽然问:“若他反悔?”
刘策笑了笑。
“那就更好。”
“反悔的人,最怕已经签过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