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泉坞不在大路上。
它夹在两段废亭之间。
西汉旧制,边地十里设亭,亭下有卒,既看烽火,也看驿路。
可到了今日,亭墙塌了,旗杆断了,留下的土台反倒成了私兵藏人的地方。
韩遂会选这里,不是偶然。
离陈仓不远。
离金城又有退路。
最要命的是,坞后有一口泉。
有水,便能扣人。
刘策到时,天还没亮。
阿依朵先摸到泉边。
她回来时,脸色很冷。
“里面有女人,也有孩子。”
“外围二十七名刀手。”
“南门挂白灯。”
阎行立刻道:“白灯是迁人的号。”
“灯一灭,人就走。”
马超已经按住枪。
“冲进去!”
貂蝉却摇头。
“人质在中院。”
“刀手不多,却站在门边和粮棚上。”
“一冲,他们先杀人。”
马超咬牙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刘策看向蔡琰。
蔡琰把昨夜写好的家口册交给貂蝉。
册上每一行都留了空格。
姓名。
亲属。
旧营。
去向。
生死。
貂蝉接过册子,又取一面青旗。
“我去。”
阎行脸色一变。
“你去?”
貂蝉看向坞门。
“他们要的是把人当绳。”
“刀冲进去,绳会勒死人。”
“册子进去,绳才会露出来。”
刘策没有阻止。
他只让阿依朵跟在暗处。
柳泉坞南门前,白灯晃得很低。
守门都伯看见貂蝉和两个女吏,先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人?”
貂蝉把青旗粮牌举起。
“陈仓青旗,验口给粮。”
都伯冷笑。
“这里没有粮给你验。”
貂蝉道:“你们既然要迁家口,总要带粮。”
“韩遂若有粮,青旗按斗验。”
“韩遂若无粮,这些人就不是照应,是扣押。”
都伯脸色变了。
他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把话钉死。
坞内传来孩子哭声。
都伯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在这一眼里,貂蝉已经迈过门槛。
“站住!”
刀出鞘。
屋脊上,阿依朵的箭也已经搭上弦。
貂蝉没有看刀。
她只把册子翻开,声音清清楚楚传进院中。
“阎老母,年六十余,左眼白翳,可在?”
院里忽然一静。
片刻后,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颤着响起。
“我在。”
貂蝉落笔。
“严氏,梁阿七妻,怀子七月,可在?”
一个年轻妇人哭出声。
“在。”
“梁小虎,八岁,右耳缺一角,可在?”
“在!”
孩子的声音又尖又哑。
每答一声,刀手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因为这些人一旦有名,就不是一群可以夜里拖走的影子。
貂蝉念到第十七个名字时,坞内主屋门开了。
梁兴走了出来。
他是韩遂旧将。
也是看守柳泉坞的人。
梁兴手里拎着刀,刀尖抵着一个孩子肩头。
“再念,便死一个。”
院中瞬间死寂。
貂蝉抬头。
她没有退。
“你杀他之前,先报自己的名。”
梁兴一怔。
貂蝉道:“青旗罪册要写清楚。”
“梁兴,韩遂部将,于柳泉坞杀阎营旧卒子。”
“孩子名叫梁小虎,父梁阿七,旧属阎营。”
“一刀下去,整座坞都知道,不是刘策逼你,是韩遂让你用孩子抵粮路。”
梁兴脸皮抽动。
他原以为女人进坞好吓。
可这女人不和他讲情。
她讲名。
讲账。
讲一刀之后谁也赖不掉的证。
屋脊一声弦响。
阿依朵的箭擦着梁兴手腕钉进门柱。
刀落地。
孩子扑向人群。
坞外马蹄声这才响起。
马超从南坡冲下。
庞德堵住西门。
阎行没有先进。
他站在坞门外,脸色发白。
直到阎老母被扶出来。
老妇人一眼看见他,抬手就打。
啪的一声。
阎行没有躲。
老妇人骂得发抖。
“你替谁卖命,卖到娘都成了别人手里的绳?”
阎行跪下。
整个柳泉坞都看见他跪下。
他没有说义父。
也没有说难处。
只磕了一个头。
“儿错了。”
刘策走进坞中时,梁兴已被押住。
他看向貂蝉手里的册子。
册上多了几十个“在”。
还有几行空着。
蔡琰随后赶到,先不审梁兴。
她让女吏把老人、妇人和孩子分开安置。
愿随阎营走的,登记。
愿回原乡的,登记。
愿暂留陈仓等亲属的,也登记。
她没有替任何人做主。
有个妇人抱着孩子,问:“若我不随阎营,还能领粮吗?”
蔡琰抬头。
“能。”
“青旗给的是人粮,不是夫粮。”
这句话让院中很多女人哭了。
不是哭得响。
是终于敢低头哭。
貂蝉又让女吏搬来两只旧斗。
一只柳泉坞发粮用。
一只青旗公斗。
两斗并在一起,差了近一指。
梁兴脸色顿时灰白。
蔡琰没有当场发作,只把斗沿缺口、木纹和旧油印一一记下。
“这不是小账。”
她对院里人说。
“以后谁领过少斗,来陈仓补登。”
“说不清日子的,先记大概。”
“青旗不是今日救了你们就算完,扣过的粮,也要一点点追回来。”
院中哭声更低。
却比方才更重。
因为他们终于明白,自己受过的苦不是一句乱世就能抹掉。
马超看得沉默。
他原以为救人就是砍开门。
可到此刻才知道,有些门砍开还不够。
里面的人得知道自己可以走。
阎行站起身时,眼里血丝密布。
梁兴被押到他面前。
“彦明,我也是奉命。”
阎行一脚踹翻他。
“奉命扣我娘?”
梁兴还想狡辩。
刘策道:“押。”
“梁兴所看家口,与乌泥滩红绳牌逐项核对。”
“杀人、抵粮、转卖,账实相合后斩。”
阎行抬头看刘策。
刘策没有给他私仇。
给的是公账。
可也正因如此,梁兴逃不了。
系统提示亮起。
【柳泉坞家口营救成功。】
【阎营旧卒忠诚裂变,韩遂人质绳断。】
【貂蝉名册威望提升。】
【阎行状态变化:听粮令范围扩大。】
天光终于从东边露出。
柳泉坞白灯还挂着。
只是这一次,灯下走出的不再是一串被押走的人。
而是一册一册被写回名字的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