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时,东道没有摆攻城阵。
刘策只让人把案桌又往前挪了三十步。
三十步不多。
可对城头的人来说,像一把尺子又量近了心口。
粮案、马案、人案之外,今日又多了一排矮凳。
矮凳上放着干豆汤、麻布、伤药和几只小木牌。
木牌没有写罪名。
只写名。
蔡琰把半卷血账压在案上,纸边烧黑,血指印还在。
貂蝉站在她身侧,衣袖束得很紧。
阿依朵带着羌女守在妇孺队前,凡有人哭得站不稳,就递汤,不许跪。
刘策没有坐。
他站在案后,望着金城。
马超在左。
马岱在右。
青旗骑压着马,不近城,不后退。
城墙上,韩遂脸色比昨夜北库火还阴。
他已经把留营子弟分散了。
北门营一百三十七人。
马料房六十八人。
内库院四十一人。
另有十几名账吏家口,被塞进西巷民宅,门外都换了亲兵。
这本来是最稳的法子。
人散了,名乱了,哭声就连不成片。
凉州旧盟多年靠的就是这个。
各部送几个年轻人入城,说是学骑射、学算账、学汉家军令。
韩遂给他们衣食,也让他们站在城墙上看旗。
日子久了,质子不像质子,倒像半个亲兵。
可一到粮路、马价、盟誓出事,这些人立刻又变回锁链。
父兄不听话,先扣儿子。
部落敢问账,先挪侄子。
谁要讨人,韩遂就说这是旧盟规矩。
规矩两个字,曾经压得所有人低头。
今日刘策偏要把规矩拆开,让每个人看清里面是铁钩。
可他没想到,刘策今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。
貂蝉拿起木牌。
“北门营,马俭。”
“父马从,去年槐里运粮未归。”
“母韩氏,现随老羊泉部在鹯阴滩问案。”
城内北门营方向,忽然传来少年嘶哑的喊声。
“我在!”
那一声隔着墙,不算响。
可城墙上的兵都听见了。
貂蝉把木牌插下。
蔡琰接着念。
“马料房,阿勒木。”
“母朵兰,乌泥滩人。”
“昨夜疑由东沟脱出一名,尚待验身。”
阿依朵把昨日救出的孩子抱到案前。
孩子脸色发白,手里捧着一碗豆汤。
她问:“你叫什么?”
孩子小声道:“阿勒木。”
阿依朵又问:“你娘叫什么?”
“朵兰。”
城下一片低低的吸气声。
这不是喊口号。
这是验人。
刘策抬头道:“韩文约,阿勒木已出,你若说我偷人,今日可派其母来认。”
“若不敢派,便是你扣母子。”
韩遂手指攥得发白。
他回头看向成宜。
“去北门营。”
成宜一愣。
“主公?”
韩遂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马俭闹得最凶。”
“斩他。”
成宜背后一寒。
他昨夜在东道追李崇,已经看见那些小旗的眼神。
那不是怕。
是把刀暂时压住的恨。
“主公,现在杀人,城外正好添案。”
韩遂猛地转身。
“不杀,人人都以为我不敢杀。”
成宜还想说话。
韩遂直接把佩刀解下,摔进他怀里。
“用我的刀。”
“让城上城下都看见。”
成宜抱住刀,像抱住一块烧红的铁。
北门营栅前,马俭被两个亲兵拖出来。
少年只有十六七岁,嘴角破了,眼睛却死死望着城外。
他不知道母亲在不在案前。
可他听见了自己的名。
那就够了。
成宜走到他面前。
亲兵喝道:“跪下!”
马俭没有跪。
他声音发抖,却还是喊出来。
“我叫马俭!”
“我父马从,不是逃卒!”
“他死在槐里运粮路上!”
城外,人案前一名妇人当场哭倒。
貂蝉扶住她,声音依旧稳。
“记。”
“马俭自报父名。”
蔡琰落笔。
笔尖划过纸的声音,竟比刀出鞘还清楚。
成宜举刀。
城墙上许多兵别过脸。
城外马超手背青筋暴起。
刘策却没有下令。
他知道,这一刀若落下,金城会更恨韩遂。
可他也知道,人不是筹码。
救不了的人命,不能拿来换胜势。
他抬手。
护案骑向前一步。
不冲城。
只一步。
青旗同时举起半卷血账。
刘策声音传上城。
“成宜。”
“你今日杀马俭,明日血账上第一笔不是韩遂。”
“是你。”
成宜的刀停住。
韩遂在城头怒吼:“斩!”
成宜牙关一咬。
刀落。
砰的一声。
刀没有落在马俭颈上。
它劈断了栅门边一根木桩。
木桩一断,栅栏歪了一角。
几名被关的子弟本能往前挤。
亲兵慌忙举矛。
成宜却先吼了一声。
“谁敢动,我现在杀谁!”
这句狠话压住了栅内的人。
也压住了亲兵的刀。
他借着骂人,把马俭重新推回人群里。
少年踉跄跌倒,旁边两名同伴扶住他。
没人再喊。
可所有人都看见,他还活着。
有时候活着比喊得更响。
木屑飞起。
亲兵愣住。
马俭也愣住。
成宜反手抓住少年衣领,厉声道:“拖回去!”
“再喊,军法!”
这句话听着狠。
可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他没杀。
韩遂脸色瞬间铁青。
系统提示亮起。
【成宜动摇。】
【金城人质案推进。】
【韩遂威慑下降。】
刘策没有笑。
他只是看向貂蝉。
“继续点。”
貂蝉拿起下一块木牌。
“内库院,梁小虎。”
“母严氏,怀子七月。”
严氏捂住肚子,眼泪砸在案前尘土里。
城内很久没有回应。
久到韩遂以为终于压住了一处。
忽然,内库院深处传来孩子哭声。
“娘!”
那一声很小。
却把整座金城哭得安静下来。
就在这安静里,东道侧沟忽然滚出一只破陶碗。
碗底压着一片油布。
阿依朵上前捡起。
油布上只有四个字。
井墙半卷。
刘策看完,抬头望向金城西侧。
心门开了。
现在,有人开始摸门闩了。
他把油布递给蔡琰。
“另起一案。”
蔡琰问:“叫什么?”
刘策看着城上那些不敢对视的兵。
“门案。”
“从今日起,谁开过门,谁关过门,谁借门杀人,谁借门救人,都记。”
贾诩在旁轻轻一笑。
“主公这是连门闩也要审。”
刘策道:“乱世最会吃人的,不只是刀。”
“还有那些装作没看见的门。”
案前众人听得脊背发凉。
而城墙上,几个守门兵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钥匙。
他们忽然觉得,那串钥匙比刀还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