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到了,马超第一个坐不住。
“有门不进?”
“等韩遂把门换了?”
刘策把钥匙放在案上,没有立刻拿起。
“这把钥匙能开侧门。”
“开不了金城。”
马超眉头皱得更深。
贾诩慢悠悠道:“还能害死送钥匙的人。”
马超不说话了。
他不是不懂。
他只是恨不得一枪把所有门都挑开。
蔡琰把昨夜新增名册铺开。
红圈一层又一层。
北门营。
马料房。
内库院。
西巷家口。
若今晚只接几个人,韩遂明日就会把剩下的人全换地方。
若直接冲门,韩遂就能喊青旗攻城,杀人闭门。
刘策需要一个机会。
一个让城里自己乱起来的机会。
他把半卷粮账和今日的人案并排放着。
一边是霉麦、换袋、税刀支粮。
一边是马俭、梁小虎、李安、李禾。
这两边原本不该放在一起。
可韩遂把它们写在了一本账里。
凉州羌汉杂居,部落与郡县之间常有质信。
早年质信还讲面子。
送子弟入盟,是为了让双方都不敢轻易翻脸。
可到了韩遂手里,质信变成折质。
人命被折成粮石。
亲情被折成军令。
谁家的孩子值几石,谁家的妻儿能抵几匹马,全成了冷冰冰的数。
刘策看着那些空着的格子,心中杀意反而沉下去。
他要夺的不只是城。
是把这套吃人的算法砸碎。
贾诩把一张空白名册推到刘策面前。
“主公不如给韩遂送一册。”
马岱看了一眼。
“空的?”
贾诩笑道:“空的最好。”
“上面只写一句话。”
“未核五十六名,今夜补齐。”
刘策明白了。
名册空,韩遂就不知道五十六人是谁。
不知道,才会查。
查得越急,城里越知道他怕什么。
貂蝉轻声道:“他会搜内库和北库。”
刘策道:“所以让井墙半卷自己出来。”
阿依朵把钥匙收进箭囊。
“我带人去。”
刘策摇头。
“你在外接。”
“进去的人越少,活路越大。”
当晚,空名单被系在一支无镞箭上,射进金城北门。
箭上没有毒。
只有一块青布。
未核五十六名,今夜补齐。
韩遂看见这行字时,整张脸都扭了。
“五十六?”
“哪五十六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北库主簿死了。
副书吏李崇逃了。
剩下的吏员人人低头,像每个人都把半句话藏在牙缝里。
韩遂把空名单摔到地上。
“搜!”
“北库、内库、西巷,全搜!”
“谁屋里有账纸,杀!”
这条令一下,最先慌的不是青旗暗线。
是替韩遂办过旧账的人。
马料房的押吏开始烧私簿。
西巷看门的亲兵偷偷换岗。
北库剩下的书手把袖中纸灰往嘴里塞,噎得直翻白眼。
有个老门卒干脆把钥匙丢进水缸,又装作自己找不到。
城里处处都是小动作。
每个小动作都不大。
可叠在一起,就是韩遂军令下面的裂缝。
城里又乱了。
亲兵先冲北库。
他们拆梁、砸柜、掀灶灰。
找不到半卷人账,就去拆井墙。
可井墙太厚,石缝里只有潮气。
亲兵越砸越急。
一个小吏忽然道:“第三层青砖,好像松过。”
旁边人立刻看他。
小吏脸色白了。
他不该说。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知道他看过。
韩遂亲自上前,拔刀抵住他后颈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小吏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西巷又有人喊。
“青旗名单到墙上了!”
“五十六名要补齐!”
韩遂一惊,刀口松了一瞬。
小吏猛地撞开旁边亲兵,跳进井边暗洞。
那里不是逃路。
只是旧排水口。
韩遂怒吼:“拦住!”
可晚了。
排水口太窄,成年人过不去。
小吏也没想过去。
他把怀里半卷油纸塞进水口,用力往外推。
下一刻,亲兵把他拖回来。
刀柄砸在他背上。
韩遂疯了一样去掏水口。
只掏出一手黑泥。
半卷油纸顺着旧水道,被夜水推向城外东沟。
城外,阿依朵趴在沟边。
她听见水声变重,立刻伸手。
油纸卡在石缝里。
她用匕首一挑,半卷湿账落进怀里。
蔡琰连夜烘纸。
纸一展开,案前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这不是粮账。
也不只是人质名册。
上面一列列写着姓名、部落、父兄、抵粮数、调往何处。
有的旁边画了圈。
圈旁写着两个字。
折质。
刘策看着那些数。
一名少年抵五石。
一名账吏之妻抵三石。
一个怀孕的妇人,旁边竟写着“待产后另计”。
严氏听到这里,脸色惨白,手本能护住腹中孩子。
阿依朵扶住她,低声道:“别怕。”
貂蝉却没有避开那四个字。
她让蔡琰照抄。
一字不漏。
这种脏话,若只藏在愤怒里,很快会被新的哭声盖过去。
写在案上,才会变成人人都能指认的罪。
蔡琰落笔时,指尖有一瞬发抖。
她很快稳住。
她见过乱世诗里的白骨,也见过宫墙里的女人被当作赏赐。
可把未出生的孩子写成“另计”,还是让她胸口发冷。
她在旁边添了两个字。
待救。
马超一拳砸在案上。
“韩遂该死!”
貂蝉脸色发白,却没有移开眼。
她把梁小虎的名字圈出来。
“母严氏,已在东道登记。”
“梁小虎在内库院。”
“以子折质。”
蔡琰又圈李崇一家。
“杜氏,子李安,女李禾。”
“也在西巷。”
贾诩低声道:“有了这个,侧门不是偷门。”
“是救人证。”
系统提示亮起。
【取得北库井墙人账。】
【金城人质案关键证据完成。】
【韩遂内部清洗触发。】
城内,韩遂已经开始杀吏。
可越杀,越乱。
因为空名单还在。
五十六名到底是谁,没人知道。
于是人人都觉得,自己可能已经在青旗册上。
成宜站在北门楼下,看着亲兵拖走两个马料房役卒。
其中一人是他旧部的外甥。
那人没有喊冤,只喊了一句。
“将军,我有名吗?”
成宜喉咙像被堵住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韩遂起兵时,也不过二十出头。
那时韩遂说,凉州人要有自己的活路。
不要被郡吏抽骨,不要被豪右吞田,不要被中原来的军令当成草芥。
成宜信过。
所以他替韩遂杀过人,夺过粮,也守过城。
可今日他才发现,韩遂口中的活路,只通到韩遂自己的帐前。
别人家的孩子,别人的妻儿,别人的名,都可以折成粮。
那有一日,他成宜的人,又能不能被折?
他忽然明白,刘策最狠的一刀不是半卷账。
是让每个被韩遂拿住的人,都先想起自己的名。
夜风吹过城楼。
远处东沟传来三短一长的火讯。
账出。
门可问。
成宜把手按在刀上,却迟迟没有握紧。
城外,刘策看着火讯落下,终于拿起那把侧门钥匙。
“明日不攻城。”
“只让金城知道,门已经会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