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溝救出四十七人。
沒有一名青旗騎越溝。
這件事當日黃昏便傳遍金城。
韓遂把三名傳話的兵卒斬在西巷口。
可血還沒干,新的話又傳了出去。
青旗沒奪門。
馬超沒沖城。
劉策記名。
楊秋沒燒灰溝。
四句話像草籽。
踩進泥里,反而到處都是。
韓遂坐在北庫內堂,面前擺著一排火油皮囊。
他臉色陰得可怕。
“楊秋呢?”
幕吏低頭道︰“楊都尉說灰溝潮濕,油火不穩,已經在北門整隊。”
韓遂冷笑。
“不穩?”
“那就讓他押火油車去北庫外牆。”
“今夜若再有人從灰溝、水口、倉縫出城,就燒。”
幕吏遲疑。
“主公,北庫里還有糧。”
韓遂一巴掌拍在案上。
“還有糧?”
“霉糧也叫糧?”
他眼底閃過狠色。
“燒掉霉糧,便說青旗縱火。”
“把北庫舊賬一並燒干淨。”
幕吏這才明白。
韓遂要燒的從來不只是灰溝。
是賬。
北庫這幾年吞下的糧、換袋的糧、扣下的軍餉、養私兵的空名,全在那幾間偏倉里。
劉策已經拿到半冊血賬。
若再讓蔡琰查下去,金城舊盟就不是裂一角。
是整張皮被揭開。
夜色壓下時,三輛火油車從北庫推出。
楊秋親自押車。
他的甲已經換過。
但衣領里還沾著灰溝水氣。
阿蘅已經出城。
按理說,他該松一口氣。
可他沒有。
因為更多人的家口還在城中。
因為成宜還被困在北門暗道。
因為韓遂給他的令,是把火油送到離北庫最近的外牆。
那地方一旦燒起來,灰溝會堵。
偏倉也會燒。
活人和舊賬,一起成灰。
城外,賈詡只聞了一下風,便笑了。
龐德問︰“先生聞見什麼?”
“火油。”
“還有霉糧。”
賈詡抬手指向北庫方向。
“油香重,糧霉酸。”
“韓遂急了。”
蔡琰立刻把北庫半冊血賬壓到案上。
“若他燒北庫,便是自毀證據。”
貂蟬卻道︰“百姓不會先想證據。”
“他們只會看見火。”
“韓遂一定會說是青旗逼出來的火。”
劉策點頭。
“所以今晚不攻。”
馬超皺眉。
“又不攻?”
劉策看著他。
“今晚查火。”
他讓人立起第四塊牌。
不是三約。
是一塊驗油牌。
上面只寫一行。
火從何車來,糧從何倉出。
牌剛立起,城上便有人看見了。
消息很快傳到楊秋耳中。
楊秋握住韁繩,臉色微沉。
他押的正是火油車。
若火起,劉策要驗車。
若驗車,先被釘在案上的一定是押車人。
韓遂的令看似讓他立功。
其實已經把黑鍋套在他脖子上。
楊秋忽然想起成宜那句話。
死路不是我開的。
是你們把門堵死的。
他看向車上皮囊。
皮囊外有北庫朱記。
朱記旁邊,還有一層舊灰。
他伸手一抹。
灰下露出另一枚小印。
不是軍印。
是糧倉換袋印。
楊秋心里一沉。
火油皮囊原本裝過霉糧油脂。
這車不是臨時調來的。
是北庫早就備好,用來燒賬的。
北門外,阿依朵趴在土坡上。
她看見楊秋停了車。
“他在看皮囊。”
賈詡笑意更深。
“那就讓他看清楚。”
劉策下令。
“送燈。”
龐德一愣。
“送到哪?”
“城下。”
“不越線。”
三盞大燈被推到北庫外牆正對的空地。
燈光不沖城門。
只照火油車。
車上的舊印在燈下清清楚楚。
楊秋身後親兵也看見了。
有人低聲道︰“都尉,這不是咱們北門領的油。”
另一個人道︰“這是北庫舊印。”
“為何讓咱們押?”
楊秋沒有答。
因為答案太清楚。
韓遂要他們點火。
也要他們擔罪。
城牆上傳來督戰聲。
“楊秋,點火!”
楊秋抬頭。
“灰溝已封,何必點火?”
督戰親兵怒道︰“主公令!”
楊秋道︰“主公令燒私逃。”
“眼下無人私逃。”
“若點火燒北庫外牆,燒到糧倉,罪在誰?”
這話傳開,北門兵全都看向火油車。
沒人是傻子。
只是過去沒人敢把話說出來。
現在三約在。
驗油牌也在。
刀落下去前,要想一瞬。
火點起來前,也要想一瞬。
韓遂親自趕到城樓時,便看見楊秋還沒點火。
他差點氣笑。
“一個成宜不夠。”
“又來一個楊秋。”
他搶過親兵手中的火把。
“你不點,我來。”
火把從城上擲下。
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道火光。
馬超猛地前踏半步。
劉策喝道︰“不動!”
阿依朵弓弦已開。
可這次,先動的不是她。
楊秋拔刀,一刀斬斷車轅。
火油車失衡,向旁邊泥溝翻去。
火把落在車原本站著的地方。
沒有點燃皮囊。
只燒起一片干草。
龐德隔著城下空地,一斧甩出。
斧刃砸在地上,掀起泥土,把草火壓滅。
仍未入城。
仍未奪門。
只是滅火。
城上靜了。
城下也靜了。
楊秋刀尖垂著,胸口起伏。
他知道自己回不了頭了。
至少在韓遂眼里,回不了。
可他忽然覺得,回不了韓遂那里,也許正是回頭。
他從翻倒的車上扯下一塊帶舊印的皮囊,交給身旁一個小卒。
“丟出去。”
小卒愣住。
“都尉?”
楊秋低聲道︰“丟給會記賬的人。”
皮囊越過矮牆缺口,被扔到城外泥地。
蔡琰親自上前拾起。
朱記。
換袋印。
油漬。
霉糧酸氣。
證據全在。
系統提示亮起。
【北庫火案開啟。】
【楊秋拒絕點火。】
【火油換袋證據取得。】
【韓遂北庫舊賬暴露度提升。】
劉策看向北門。
門還沒開。
城也還沒破。
可韓遂親手扔出的那支火把,已經燒到了自己腳下。
賈詡輕聲道︰“主公,天亮前,北門三百人的刀會找地方放。”
劉策問︰“什麼地方?”
賈詡看著三約牌。
“放在他們還能回頭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