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乘车都比刘协那辆旧御车漂亮。
朱轮。
青盖。
车角挂着新铸铜铃。
连拉车的马都是一色栗毛。
为首官员自称河内从事,名叫杜迁。
他在官道中央跪下。
“盟军奉袁盟主与诸公之议,恭迎陛下东归酸枣。”
“沿途已有三千精兵护卫。”
“百官车驾、御帐、膳房,一应齐备。”
刘协没有看他。
先看九名车夫。
“你们领谁的粮?”
杜迁愣了。
“陛下,这些都是河内精选的良夫。”
“朕问车夫。”
最前面的车夫慌忙跪下。
“小人领河内军粮。”
第二人答:“领冀州军粮。”
第三人犹豫半天。
“小人……领渤海袁府的粮。”
九人中,四人吃河内粮,三人吃冀州粮,两人直接领袁氏私粮。
没有一个领朝廷俸粮。
刘协又问:“车是谁造的?”
杜迁忙道:“诸侯同心,共献车驾。”
蔡琰绕车一周。
九辆车的轮毂内侧,都刻着同一个“袁”字。
刻痕很浅。
外面又涂了一层新漆。
若不是车辙图谱能分辨木纹,几乎看不出来。
阿依朵从一匹栗马嘴边取下草叶。
“马昨夜吃的是黑豆与苜蓿。”
“河内军营缺黑豆,酸枣袁营才有。”
杜迁额头渗出汗。
“盟主只是代诸侯置办……”
“既是袁绍的车,为何不挂袁字?”刘协问。
杜迁答不上来。
挂袁字,便是袁绍迎驾。
不挂袁字,出了事便是盟军共担。
九乘华车比断了辖钉的旧御车稳。
可车轮从一开始就只听一个人的粮。
刘协走到第一辆车前。
杜迁眼里闪过喜色。
只要天子登车,车队便能以护驾为名接管道路。
车帘掀开。
里面铺着锦褥。
锦褥下面却压着一张行程图。
青狐坡至酸枣,一共六处换马点。
每一处旁边都标着驻军姓名。
王匡。
韩馥。
袁绍。
唯独没有弘农。
“你们不是来接朕去弘农。”
“是来让朕换路。”
杜迁连忙叩首。
“酸枣诸侯云集,远胜弘农安全。”
“陛下若留在刘策军中,天下难免疑心。”
马超当场笑出声。
“进袁绍的车,天下就不疑了?”
杜迁咬牙。
“至少袁盟主是天下共推。”
“谁推的?”刘协问。
“关东诸侯。”
“朕推过吗?”
杜迁脸色彻底白了。
吕布在旁边第一次抬眼正看刘协。
九岁天子没有高声呵斥。
每一句却都像在拆车。
拆掉青盖,下面是袁家的木。
拆掉盟军,下面是袁家的粮。
拆掉共议,下面还是袁家的路。
刘策没有赶走车队。
“九辆车留下。”
杜迁猛地抬头。
“陛下愿意东归?”
“车留下,车夫也留下。”
“把车上的袁字重新刻出来。”
“再写清谁造、谁养、谁来接。”
“以后用于转运伤兵与宫人。”
杜迁急道:“这是王驾!”
貂蝉掀开第二辆车帘。
里面没有王座。
却有十二套宫女衣裙。
尺寸从幼童到成人都有。
每套衣裙旁还摆着一块没有写名字的腰牌。
“人还没上车,身份已经替她们备好了。”
“谁若坐进来,谁就是宫女。”
第三辆车里则藏着六套宦官服。
第四辆有尚书官服。
第五辆甚至放着一整箱空白门籍。
杜迁所谓的“一应齐备”,不只是车。
他连天子身边该有哪些人,都准备换掉。
青狐坡上被救出的宫人纷纷后退。
她们刚从暗格里出来,不愿再钻进另一辆更漂亮的笼子。
貂蝉把空白腰牌一块块摆到地上。
“想随驾的人,先写自己的本名。”
“不愿随驾的人,领路牌去弘农。”
“谁也不许用空牌替人换身份。”
两名年轻宫女对视一眼。
其中一人先走出来。
“民女何玉。”
她没有自称奴婢。
“父母在河东,愿去驿站寻亲。”
路册吏写下姓名、籍贯和去向,给她一块青木牌。
第二人也开口。
“民女许桃,愿随陛下到弘农,但不进内宫,想去医帐做事。”
阿依朵问了她三种止血草。
许桃答对两种。
“跟我走。”
一个人的去处,当场从“宫女”变成了医帐学徒。
剩下宫人也陆续开口。
有人要寻亲。
有人愿随驾。
有人只想先吃一顿热饭再想。
九乘华车旁很快立起三块牌。
随驾。
寻亲。
暂留。
刘协一直等她们说完,才重新登上那辆换过辖钉的旧车。
杜迁忍不住问:“陛下为何不用新车?”
“旧车的钉是谁换的,朕知道。”
“新车的路是谁定的,朕也知道。”
“所以不用。”
刘策让马超收下九辆车,却拔掉青盖。
一辆载伤兵。
两辆载宫人。
三辆装从粮车里救出的尚书台小吏。
其余三辆空着,随时接沿途老弱。
朱轮华车一转眼变成了转运车。
马超坐上车辕,故意问杜迁。
“盟主送得不错。”
“下次还有吗?”
杜迁气得嘴唇发抖,却不敢夺车。
因为车是他亲口献给天子的。
系统提示再次浮现。
【袁绍迎驾方案已破。】
【获得临时载具:盟军王车九乘。】
【九乘王车实际用途:伤患及流民转运。】
【民望+3000。】
前方驿站很快送来消息。
袁绍的三问回信已经到了。
军粮实数一栏,写着“足用”。
征粮名册一栏,写着“军机不可泄”。
流民安置一栏,只有四个字。
“交付刘策。”
曹操看完,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。
“他把洛阳百姓全算成了你的兵。”
“以后饿死一个,是你失德。”
“活下一万,也是你私收人心。”
刘策把回信交给蔡琰。
“挂到弘农东门。”
“原字挂。”
“一个字都别改。”
曹操望着他。
“你不反驳?”
“百姓先吃饭。”
“吃饱的人,自会看是谁不肯报粮。”
队伍走出二十里,弘农的东烽已经可见。
烽台下没有迎驾百官。
只有三十七户并州军眷。
他们抱着写有姓名的门牌,站在路边。
看到赤兔马上的身影,最前面那个白发老妇忽然喊了一声。
“奉先!”
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,猛地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