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不会凭空消失。
田丰让人沿白土坡向上游查。
不到两里。
斥候便找到一条新修的土埝。
土埝横在河汊入口。
将主河的水逼向东侧旧渠。
旧渠早已淤死。
如今却被人重新挖开。
河水正沿着它流向白马城外的低地。
那里没有军营。
只有三千余户避乱百姓。
还有白马今秋最后一片未收的粟田。
水营校尉拔刀便走。
“拆埝!”
田丰拦住他。
“现在拆。”
“水会一次冲回主河。”
“下游三十艘粮船先撞。”
“官渡浮桥后断。”
“不拆。”
“城外三千户就要被淹!”
两边都是人。
两边都是粮。
疤脸人躺在船板上大笑。
“拆啊。”
“让曹操的粮船去撞刘策的浮桥。”
“不拆。”
“便让白马百姓去冲曹操的城门。”
“你们不是都爱收民心吗?”
“今夜的水。”
“只够你们救一边。”
曹操策马赶到土埝。
他看了一眼旧渠水势。
“史涣守船。”
“其余人随我去低地。”
刘策却道:
“先挖灶。”
曹军诸将全愣住了。
水已经漫进粟田。
最深处没过脚踝。
再过半个时辰就会进屋。
这时候挖灶。
难道还要让百姓先吃一顿?
田丰却立刻明白。
“不是挖灶。”
“是用灶找户。”
避乱百姓没有完整户籍。
三千户究竟住在哪。
曹军只知道一个大概。
可每一家都要生火。
灶灰还热。
灶旁就一定有人。
若只沿大路敲锣喊撤。
藏在沟地、桑林和废窑里的人听不见。
“十骑一队。”
“见灶便插白旗。”
“灰热找人。”
“灰冷翻锅。”
“锅底有新米浆。”
人便还没走远。
三百骑分成三十队。
像一把梳子扫过低地。
低地里的水冰冷刺骨。
许多老人走到一半便腿脚发僵。
若只催他们快跑。
人没被淹死。
也会倒在高地风口。
貂蝉让每队骑兵卸下一半马鞍。
不让老人勉强骑马。
只把两根长矛绑在鞍垫两侧。
中间穿过粗布。
做成简易拖床。
病弱躺在上面。
孩子扶着两边走。
马只需慢行。
一家便不会被拆散。
甄宓又把高地分成三圈。
最里面挡风。
安置浑身湿透的人。
中间架锅烧水。
最外圈才放车马和湿柴。
她不让人把冻僵的手脚直接伸到火上烤。
先用干布擦水。
再裹毯慢慢回暖。
一名曹兵嫌这样太慢。
刚要把火盆端近。
那名老妇便用锅铲挡住。
“手都冻白了。”
“猛烤只会疼裂。”
这是她逃荒路上见过太多次的教训。
曹兵没有争。
转身去找更多干布。
高地上的锅不只是记户。
也开始一锅锅烧出热水。
每找到十户。
便先分一碗热汤。
没有人因抢火再挤回低地。
第一处废窑里找出七户。
第二片桑林里藏着十二个孩子。
一名老妇耳聋。
直到曹兵掀开锅盖才知道水来了。
曹操让人把找到的每口锅都搬到高地。
一口锅代表一户。
人到高地。
锅便翻正。
人还没到。
锅便倒扣。
不用写姓名。
一眼就能看出还有多少户没撤。
刘策则带赵云赶到旧渠最窄处。
不堵渠。
先挖三条泄水沟。
第一条通向荒草洼。
第二条通向废弃取土坑。
第三条沿粟田田埂向南。
水不能一下拦死。
只要分掉三成流量。
便能给三千户多争半个时辰。
颜良、文丑带着河北骑军下马挖沟。
曹军士卒也扔下长矛。
用盾牌铲泥。
甄宓把粮船上的空麻袋全调来。
袋里不装沙。
装刚割下的湿草和黏土。
纯沙袋进急水容易从缝里流失。
湿草能把泥团缠住。
一层袋。
一层木桩。
泄水沟口很快堆出三道矮坝。
水势被分开。
旧渠里的水位终于不再猛涨。
疤脸人被押到高地。
他看着一口口翻正的锅。
脸上的笑渐渐没了。
“还有二十三户!”
曹军军侯高喊。
倒扣的锅只剩二十三口。
田丰却数了两遍。
“不是二十三。”
“是二十四。”
水营校尉道:
“这里只有二十三口倒锅。”
“还有一家没有锅。”
田丰指向营地最边上的半个灶圈。
灶灰新鲜。
锅架却是空的。
一个连锅都没有的五口之家。
不会出现在锅数里。
年轻狱卒立刻带人回搜。
在一处塌墙后的地窖里。
找到了发热的父亲和四个不肯离开的孩子。
孩子以为曹军要抓壮丁。
死死抱着父亲不肯出声。
那名曾在官渡抛绳救人的曹兵钻进地窖。
没有抢人。
先把自己的刀扔了出去。
“不抓你们。”
“水来了。”
“先把爹抬出去。”
五个人被背上高地时。
最后二十三口锅也陆续翻正。
三千二百一十七人。
一个不少。
可疤脸人仍然冷笑。
“人救完了。”
“田呢?”
旧渠水位已经漫过第一道田埂。
近千亩粟若泡上一夜。
即便不倒伏。
根也会烂。
白马百姓能活过今晚。
却可能熬不过冬天。
曹操看向刘策。
“现在拆埝?”
“还不能。”
田丰从灶灰里抓起一把烧过的黍秆。
灰里混着细白粉。
与疤脸人鞋底的白土不同。
这是石灰。
“这里的灶。”
“这十日都有人免费送引火草。”
百姓为了省柴。
收下了掺石灰的干草束。
一旦洪水进屋。
湿草发热。
木屋便会从灶边起火。
敌人要的不是单纯水淹。
是先以水赶人。
再以火烧粮。
最后逼三千户冲击白马城门。
“把所有灶都掀了。”
“掺白粉的引火草单独埋进湿泥。”
田丰把灰撒在疤脸人面前。
“你说水只够救一边。”
“可百姓的灶。”
已经把你的第二把火告诉了我们。”
疤脸人第一次闭上了嘴。
最后一束引火草被埋下时。
旧渠上游传来轰鸣。
土埝中央。
有人提前拔掉了埋在里面的木骨。
整道土埝开始向主河一侧坍塌。
敌人等不及他们选择。
要让两边在同一刻决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