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破窗纸的洞里透进来，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
朱颖睁开眼睛，看着破旧的天花板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但已经比昨天好多了。他坐起身，听见王大牛已经开始收拾床铺，李二狗嘟囔着抱怨早起，赵三依然躺在床上，背对着所有人。
食堂的钟声响起，沉闷而悠长，催促着所有外门弟子开始新一天的劳作。
朱颖穿上那身灰色布衣，布料粗糙磨着皮肤。他将身份牌系在腰间，布袋塞进怀里。推开门，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。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，脚步声杂乱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走进晨光中。
食堂是一栋宽敞的木屋，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。屋内摆着十几张长桌，桌面上油渍斑斑，散发着陈年饭菜的酸腐味。几十个外门弟子正在排队打饭，队伍缓慢移动，不时传来推搡和低声咒骂。
朱颖排在队伍末尾。
前面一个瘦高个回头瞥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审视：“新来的？”
“昨天刚入门。”朱颖平静回答。
瘦高个嗤笑一声：“炼气期二层？这种修为也敢来青云宗？怕是走了什么关系吧。”
周围几个人转过头来，目光各异。有好奇，有鄙夷，有漠然。
朱颖没有说话。
“问你话呢！”瘦高个提高了声音。
“王师兄，算了算了。”王大牛从旁边挤过来，憨厚的脸上堆着笑，“都是同门，别伤了和气。”
瘦高个姓王，叫王猛，在外门已经待了三年，修为炼气期五层。他上下打量王大牛，冷笑：“你倒是会做人。行，给你个面子。”
他转回头去，但嘴里还在嘟囔：“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宗门里塞，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。”
朱颖面无表情地站着。
王大牛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朱师弟，别往心里去。王猛这人就这样，仗着自己修为高一点，总喜欢欺负新人。你忍一忍，过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“忍到什么时候？”朱颖问。
王大牛一愣，挠了挠头：“这个……等你修为超过他，或者等他晋升内门离开外门。不过王猛卡在炼气期五层已经一年多了，估计还得待很久。”
队伍缓缓前进。
打饭的窗口后面站着两个杂役，动作机械地舀着稀粥和咸菜。粥很稀，能照见人影。咸菜黑乎乎的，散发着刺鼻的盐味。每个人领到的分量都一样：一碗粥，一碟咸菜，一个粗面馒头。
朱颖端着木托盘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馒头又硬又干，咬下去像在嚼木头。粥几乎没有米粒，咸菜咸得发苦。但他吃得很慢，很仔细，每一口都充分咀嚼。前世在刘家村时，家里虽然不富裕，但母亲做的饭菜总是热腾腾的，有菜有肉。灭门之后，他流落荒野，吃过树皮，啃过草根，知道食物的珍贵。
“朱师弟胃口不错啊。”
李二狗端着托盘在他对面坐下，眼睛盯着朱颖碗里的馒头：“新人都这样，过几天就吃不下了。这食堂的饭菜，猪食都不如。”
他咬了一口自己的馒头，眉头皱起，但还是咽了下去。
“有得吃就不错了。”王大牛也坐下来，呼噜呼噜喝着粥，“我听老弟子说，以前外门弟子还得自己做饭呢。现在至少食堂管饭，虽然难吃，但能填饱肚子。”
赵三最后一个过来，坐在朱颖斜对面。他低着头，默默吃饭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。
食堂里嘈杂声不断。
几个老资格弟子聚在一起，大声谈论着昨天的任务收获。有人炫耀自己完成了三个杂役任务，赚了十五点贡献。有人抱怨药园的执事太苛刻，扣了他两点贡献。还有人低声讨论着内门某位师兄又突破了，语气里满是羡慕和嫉妒。
朱颖安静地听着。
这些琐碎的对话里，藏着外门弟子生存的全部信息：贡献点的价值，任务的难度，执事的脾气，晋升的希望。
钟声再次响起，这次更加急促。
“快吃，培训要开始了。”王大牛几口喝完粥，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。
所有外门弟子都加快了速度。不到半刻钟，食堂就空了。碗筷被胡乱堆在桌上，几个杂役开始收拾，动作麻木，眼神空洞。
培训场地在外门区域的中央广场。
说是广场，其实只是一片夯实的泥地，周围立着几根木桩，上面挂着褪色的布幡。几十个新入门外门弟子已经聚集在那里，大多十六七岁，脸上还带着稚气和对未来的憧憬。
朱颖站在人群边缘。
他数了数，新弟子一共三十七人。修为最高的炼气期四层，最低的炼气期一层。大多数人穿着新领的灰色布衣，布料粗糙，针脚歪斜。有几个家境好的，衣服明显合身许多，料子也更细软。
“肃静！”
一声冷喝从前方传来。
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内门弟子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。他约莫二十五六岁，面容冷峻，眼神锐利如鹰。腰间挂着一柄长剑，剑鞘上刻着云纹。他的出现让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我是内门弟子周明，负责本次外门弟子入门培训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接下来三天，我会向你们讲解青云宗的规矩、制度、修炼体系和任务系统。你们要仔细听，认真记。因为在这里，不懂规矩的人，往往死得最快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，在朱颖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朱颖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寒意。
“首先，青云宗的结构。”周明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，展开挂在木架上，“宗门分为内门和外门。内门弟子由长老亲自教导，享受最好的修炼资源和待遇。外门弟子则需要完成杂役任务，赚取贡献点，兑换修炼资源。”
羊皮纸上画着简单的结构图。
最上方是宗主和长老会，下方是内门各峰，再下方是外门各堂。外门弟子处于最底层，像树根一样支撑着整个宗门，却永远见不到阳光。
“外门弟子每年有一次晋升内门的机会，那就是宗门大比。”周明继续说，“大比前十名，可以直接晋升内门。除此之外，如果修为突破到筑基期，或者对宗门有重大贡献，经长老批准，也可以破格晋升。”
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筑基期？那得多少年啊……”
“大比前十？听说去年外门弟子参加大比，最好的成绩是第二十七名。”
“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让我们晋升吗？”
周明冷眼看着台下，等议论声渐渐平息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觉得难？那就努力修炼。青云宗不养废物。如果你们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，趁早收拾东西回家，免得浪费宗门资源。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接下来，讲规矩。”周明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，“这是《青云宗门规》，一共三百六十七条。我会挑重要的讲，剩下的你们自己看。违反门规者，轻则扣除贡献点，重则废除修为，逐出宗门，甚至……处死。”
他翻开册子。
“第一条，尊师重道。不得对长老、内门师兄师姐不敬，违者杖责三十，扣除贡献点一百。”
“第二条，同门友爱。不得恶意伤害同门，违者视情节轻重处罚。”
“第三条，勤勉修炼。每月必须完成基础修炼任务，连续三个月未完成者，逐出宗门。”
“第四条，服从安排。宗门分配的任务必须按时完成，不得推诿拖延。”
一条条规矩念下来，广场上鸦雀无声。
朱颖仔细听着。
这些规矩表面上看是为了维护宗门秩序，但每一条都暗含着等级森严的压制。外门弟子必须服从内门弟子，低阶弟子必须服从高阶弟子。所谓的同门友爱，只存在于同等地位之间。而所谓的勤勉修炼，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贡献点兑换修炼资源。
“最后，讲派系。”周明合上册子，目光变得深邃，“青云宗内部，主要分为三个派系。以李长老为首的保守派，主张稳步发展，注重根基。以王长老为首的激进派，主张扩张势力，争夺资源。以赵长老为首的中立派，在两派之间斡旋，维持平衡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：“作为外门弟子，你们最好不要卷入派系争斗。因为无论哪一派赢，外门弟子都是棋子，是炮灰。记住，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生存，是修炼，是晋升。其他的，少听，少问，少管。”
但这句话本身，就已经透露了太多信息。
朱颖心中了然。
青云宗内部并不团结，派系争斗激烈。而外门弟子，就像周明说的，是棋子。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用法，关键在于，你要知道自己被放在了哪个棋盘上，执棋的人是谁。
培训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周明讲解了贡献点的兑换比例：一点贡献可以兑换一块下品灵石，或者一枚劣质养气丹。而完成一个杂役任务，通常只能获得三到五点贡献。想要兑换一本基础功法，需要五十点贡献。想要进入修炼室修炼一天，需要二十点贡献。
他还讲解了任务系统：外门弟子每月必须完成至少五个杂役任务，否则扣除贡献点。任务种类繁多，从药园除草、灵兽喂养，到矿山挖矿、建筑修缮。难度越高，贡献点越多，但危险也越大。
“今天下午，执事会公布本月任务清单。”周明最后说，“你们根据自己的修为和能力选择任务。记住量力而行，去年有三个外门弟子接了超出能力范围的任务，死在了矿洞里。宗门不会为这种愚蠢行为负责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离开，青色长袍在风中飘动。
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一个月五个任务？那还怎么修炼？”
“贡献点这么难赚，修炼资源又那么贵，这根本就是逼着我们当苦力啊！”
“听说内门弟子什么都不用做，每月就能领到一百点贡献……”
“人比人气死人啊。”
朱颖没有参与讨论。
他默默离开广场，朝宿舍方向走去。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周明说的每一句话，每一个细节。三百六十七条门规，三个派系，贡献点系统，任务体系……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在他脑中拼接，逐渐勾勒出青云宗真实的面貌。
一个等级森严、资源垄断、内部争斗的庞大机器。
而外门弟子，是这台机器最底层的齿轮，被榨干每一分价值，然后被丢弃。
回到丁字区七号院时，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朱颖推开门，屋内光线昏暗。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，从怀中取出那个布袋。三枚劣质养气丹，五块下品灵石，《青云基础功法》。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他翻开功法。
书页泛黄，字迹模糊。内容确实比《修仙入门》更系统，从引气入体到灵气运转，从经脉温养到丹田开辟，每一步都有详细讲解。但朱颖只看了一遍就发现，这本功法缺失了最关键的部分：如何突破瓶颈，如何凝聚真元，如何筑基。
它只教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炼气期修士，却绝口不提如何更进一步。
就像周明说的，外门弟子只需要完成杂役任务，不需要想太多。
朱颖合上功法，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赵三那张阴郁的脸，还有昨晚那些话：“这个宗门，从根子上就烂了……如果你想想知道更多，明天晚上，后山乱葬岗见。”
后山乱葬岗。
那是埋葬外门弟子尸骨的地方。据说每年都有外门弟子死在那里，有的死于任务意外，有的死于修炼走火入魔，有的……死因不明。
去，还是不去？
朱颖睁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他站起身，走出宿舍。午后的阳光很烈，晒得地面发烫。外门区域里人影稀疏，大多数弟子都去接任务或者修炼了。他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，凭着记忆寻找赵三可能去的地方。
药园、灵兽棚、矿洞入口、修炼场……
最后，他在外门区域最西边的一片废弃建筑里，找到了赵三。
那是一片倒塌了一半的房屋，残垣断壁上爬满藤蔓。赵三蹲在阴影里，手里拿着一块石头，在地上划着什么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我想知道更多。”朱颖站在他面前，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赵三咧嘴笑了，露出缺牙：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坐。”
朱颖没有坐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好吧，站着听也行。”赵三扔掉石头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首先，青云宗内部有人和赵天雄勾结。不是小角色，是长老级别的。”
朱颖瞳孔微缩。
“具体是谁，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最近半年，赵天雄的人频繁出入宗门。有时候是明面上的拜访，有时候是暗地里的会面。”赵三压低声音，“而且，宗门里最近出现了一些可疑的动向。”
“什么动向？”
“第一，外门弟子的死亡率提高了。”赵三伸出两根手指，“去年一年，外门弟子死了九个。今年才过去半年，已经死了七个。死因都是‘意外’，但死状都很奇怪。有的全身精血被抽干，有的经脉尽碎却外表完好，有的……变成了干尸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阴森。
“第二，内门弟子的修为提升速度异常。”赵三继续说，“按照正常修炼速度，从炼气期到筑基期，至少需要十年。但最近几年，内门弟子中，总有几个在短短三五年内就突破到筑基期。而且突破之后，性格大变，变得冷漠、嗜血、残忍。”
朱颖心中一动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三摇头，“但我怀疑，宗门在用什么邪门的方法培养内门弟子。而那些死掉的外门弟子，可能就是……材料。”
这个词让空气骤然变冷。
废弃的房屋里，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。远处传来灵兽的嘶鸣，尖锐而凄厉。阳光依旧炽烈，但阴影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。
“第三，”赵三的声音更低了，“后山乱葬岗下面，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，“但我八年前刚入门时，有一次误入后山深处，看见几个内门弟子从乱葬岗的一个洞穴里出来。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，眼神……不像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从那以后，我就再也不敢靠近后山。但这些年，我一直在观察。每个月月圆之夜，总会有内门弟子去后山。有时候是一个人，有时候是几个人。他们进去的时候神色正常，出来的时候……就像换了一个人。”
朱颖沉默着。
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，在他脑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恐怖的画面：青云宗内部有高层与赵天雄勾结，用邪法培养内门弟子，而外门弟子成为牺牲品。后山乱葬岗下，藏着某个秘密，或者某个……东西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朱颖问。
赵三看着他，眼神复杂：“因为我看得出来，你和他们不一样。你眼睛里没有天真，只有仇恨和目的。这样的人，要么很快死，要么……能改变一些东西。”
“你想让我改变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三苦笑，“我在这里待了八年，看着一批批新人变成老人，看着一批批老人变成死人。我累了，也怕了。但我又不甘心，不甘心就这样烂死在这里。所以我想赌一把，赌你能活下来，赌你能……掀开这层黑幕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绝望的期待。
朱颖正要开口，突然，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废墟入口传来：
“你们在讨论什么？”
两人同时转头。
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内门弟子站在阳光下，面容冷峻，正是上午培训的周明。他的眼神锐利如刀，扫过朱颖和赵三，最后定格在赵三脸上。
赵三瞬间变了脸色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脸上堆起谄媚的笑：“周师兄！您怎么来了？我正在指导这位新来的师弟熟悉环境呢。您看，这片废弃建筑很危险，我告诉他千万别靠近，万一塌了就麻烦了。”
他的语气自然流畅，仿佛刚才那些话从未说过。
周明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又看向朱颖：“是吗？”
“是。”朱颖平静回答，“赵师兄在给我讲解外门区域的布局。”
周明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缓步走进废墟，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笼罩住朱颖和赵三。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，只有风吹藤蔓的声音。
“外门弟子，应该把心思放在修炼和任务上。”周明终于开口，声音冰冷，“少打听，少议论，少聚在一起说些不该说的话。这是为你们好。”
“是是是，周师兄教训得是。”赵三连连点头，“我们这就回去修炼。”
周明看了朱颖一眼，那眼神很深，像一口古井，看不见底。
然后他转身离开，青色长袍在风中飘动，渐渐消失在巷道尽头。
赵三长出一口气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擦了擦汗，压低声音对朱颖说：“记住，今晚，后山乱葬岗。一个人来。”
说完，他匆匆离开，脚步慌乱。
朱颖站在原地，看着周明消失的方向。
阳光很烈，晒得地面发烫。废墟里藤蔓摇曳，投下晃动的阴影。远处传来钟声，沉闷而悠长，像是某种警告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看着掌心。
那里，因为刚才握拳太紧，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