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完全照亮山林时,朱颖和柳如烟离开了山洞。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脚步很轻,警惕着四周的动静。朱颖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回春丹的药效让断骨处传来麻痒的愈合感。他摸了摸胸口的护命灵佩,温润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。柳如烟走在他身侧,长剑已经收回鞘中,但手始终按在剑柄上。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喧闹声,鬼州城正在苏醒。但两人都知道,这座城市的宁静只剩下最后两天。朱颖深吸一口气,晨风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,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那是从城主府方向飘来的,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“不能回客栈了。”柳如烟突然停下脚步,声音压得很低。
朱颖点头。昨夜在废弃庙宇外暴露行踪,灰袍老者和赵天雄必然已经猜到他们的身份。客栈是青云宗弟子惯常落脚的地方,此刻恐怕已经布下天罗地网。
“直接回宗门。”柳如烟说,“血祭计划必须立刻上报。三天时间,我们两个人阻止不了。”
朱颖沉默片刻。他知道柳如烟说得对。以他们现在的实力,面对两名炼气七层以上的修士,还有赵府私兵和黑风寨土匪,胜算微乎其微。但回宗门意味着放弃调查天机老人的线索,放弃寻找克制血煞宗的方法。
“天机老人那边……”朱颖开口。
“顾不上了。”柳如烟打断他,语气坚决,“血祭计划一旦启动,全城百姓都会死。这是灭城之灾,比天机老人的威胁更紧急。而且——”她看向朱颖,“你的身份已经暴露,留在鬼州城太危险。”
朱颖握紧拳头。指甲陷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刺痛感。他知道柳如烟在保护他,但前世家人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。如果现在离开,天机老人会不会通过推算找到刘家村?会不会提前对家人下手?
“朱颖。”柳如烟的声音柔和了些,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但只有回到宗门,借助宗门的力量,我们才有可能阻止这场灾难,也才有可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。”
晨风吹过,带起柳如烟额前的碎发。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像一汪深潭,映着初升的朝阳。
朱颖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
两人不再隐藏身形,施展身法朝青云宗方向疾驰。青云宗位于鬼州城西北三百里外的青云山脉,以他们的速度,全力赶路需要一天一夜。但朱颖有伤在身,柳如烟灵力消耗严重,这个时间恐怕要延长。
山林在脚下飞速后退。朱颖运转灵力,尽量减轻左肩的负担。伤口处的麻痒感越来越强,那是骨头在愈合的征兆。回春丹不愧是疗伤圣药,若是寻常伤势,此刻恐怕已经恢复大半。但灰袍老者那一剑蕴含血煞灵力,侵蚀经脉,恢复速度慢了许多。
正午时分,两人已经离开鬼州城五十里。
烈日当空,山林间热气蒸腾。蝉鸣声此起彼伏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朱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左肩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开始渗血,染红了包扎的白布。血腥味在热风中飘散,引来几只秃鹫在头顶盘旋。
“休息一下。”柳如烟停下脚步,从储物袋中取出水囊递给朱颖。
朱颖接过,仰头灌了几口。清水入喉,带来短暂的清凉。他靠在一棵大树下,解开包扎查看伤口。白布已经被鲜血浸透,伤口边缘泛着暗红色,那是血煞灵力残留的痕迹。
“我帮你处理。”柳如烟蹲下身,从储物袋中取出新的纱布和金疮药。
她的动作很轻,指尖触碰到伤口时带着微凉的触感。金疮药洒在伤口上,带来一阵刺痛,随即是清凉的舒缓感。朱颖能闻到药粉的苦涩气味,混合着柳如烟身上淡淡的清香。
“谢谢。”朱颖说。
柳如烟没有抬头,专注地包扎伤口。“不用谢。你救过我,我帮你也是应该的。”
纱布一圈圈缠绕,最后打结固定。柳如烟的手指在结扣处停顿了一下,突然开口:“朱颖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朱颖心中一紧。
“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普通的外门弟子,不会在炼气五层就拥有如此精纯的灵力。”柳如烟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不会在面对炼气七层修士时如此冷静,更不会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。”
山林间突然安静下来。蝉鸣声消失了,连风都停了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朱颖看着柳如烟,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。他能感觉到,柳如烟在怀疑,在试探。但她没有恶意,只是想知道真相。
“每个人都有秘密。”朱颖最终说,“柳师姐,我保证,我的秘密不会伤害青云宗,也不会伤害你。等时机成熟,我会告诉你一切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朱颖以为她会继续追问。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站起身。
“好,我等你。”
两人继续赶路。
午后阳光越发毒辣,地面被晒得滚烫。朱颖的伤口又开始疼痛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的肌肉。但他咬紧牙关,没有放慢速度。时间紧迫,每拖延一刻,血祭计划就多一分成功的可能。
傍晚时分,他们进入一片密林。
树木高大茂密,遮天蔽日。林间光线昏暗,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落。空气潮湿闷热,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的腥味。鸟兽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带着山林特有的野性。
朱颖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说。
柳如烟也察觉到了异常。太安静了。刚才还能听到的鸟鸣兽吼,此刻全部消失。整片密林死一般寂静,连风声都没有。
“有埋伏。”柳如烟长剑出鞘。
话音未落,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。
数十支箭矢从树冠中射出,带着尖锐的呼啸声,直取两人要害。箭矢泛着幽蓝的光泽,显然淬了剧毒。
“躲!”
朱颖身形急退,同时挥掌拍出。灵力化作气墙,挡下三支箭矢。箭矢撞上气墙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毒液溅射,腐蚀地面冒起白烟。
柳如烟长剑舞动,剑光如幕,将射来的箭矢全部斩落。剑锋与箭杆碰撞,发出清脆的金属交击声。但箭矢太多,太密,像暴雨般倾泻而下。
“走!”
两人朝密林深处冲去。箭矢追着他们的身影,钉在树干上,发出“咄咄”的闷响。毒液腐蚀树皮,冒出刺鼻的白烟。
刚冲出十丈,前方突然出现三道身影。
黑衣,蒙面,手持长刀。三人呈品字形站立,封死了去路。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杀气,修为都在炼气五层以上。
“赵天雄的人。”柳如烟冷声道。
为首的黑衣人狞笑一声:“柳大小姐好眼力。可惜,今天你们走不了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三人同时出手。
长刀破空,刀光如雪。三道刀气交错斩来,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。刀气中蕴含着阴冷的灵力,所过之处,草木冻结,地面结霜。
朱颖眼神一凝。
这刀法他认识——寒霜刀,赵府私兵的招牌武技。前世灭门之夜,那些黑衣人用的就是这种刀法。冰冷的刀光,刺骨的寒意,还有家人倒在血泊中的画面……
愤怒像火山般爆发。
“滚开!”
朱颖不退反进,右手握拳,灵力疯狂运转。护命灵佩在胸口微微发烫,温润的力量顺着经脉流淌,融入拳劲之中。他一拳轰出,没有任何花哨,只有纯粹的力量。
拳风呼啸,空气炸裂。
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大变,急忙横刀格挡。拳劲撞上刀身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长刀弯曲,刀身出现裂痕。黑衣人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撞断两棵大树才停下,口中喷出鲜血。
另外两名黑衣人见状,刀势更急。一左一右,刀光如网,罩向朱颖周身要害。
柳如烟长剑刺出,剑尖轻点,精准地刺入刀网的缝隙。剑身一颤,灵力爆发,将左侧黑衣人的长刀震偏。同时她身形旋转,一脚踢在右侧黑衣人手腕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,腕骨断裂。
黑衣人惨叫,长刀脱手。柳如烟剑锋一转,划过他的咽喉。鲜血喷溅,染红了地面落叶。
左侧黑衣人见状,眼中闪过恐惧,转身欲逃。但朱颖已经追上,一掌拍在他的后心。灵力透体而入,震碎心脉。黑衣人软软倒地,再无生息。
战斗结束得很快,但消耗巨大。
朱颖喘着粗气,左肩伤口崩裂,鲜血染红了新换的纱布。刚才那一拳几乎耗尽了他剩余的灵力,此刻丹田空虚,经脉刺痛。
柳如烟脸色苍白,额头上满是冷汗。连续施展剑招,她的灵力也所剩无几。
“不能停。”朱颖咬牙,“追兵不止这一批。”
两人继续前进。
但刚走出密林,前方又出现五道身影。
这次不是黑衣人,而是穿着各色服饰的散修。五人修为参差不齐,最高的炼气六层,最低的炼气四层。他们手持各种兵器,眼神贪婪地盯着朱颖和柳如烟。
“赵公子说了,活捉青云宗弟子,赏灵石五百。”为首的独眼大汉舔了舔嘴唇,“死了的,赏三百。”
五百灵石,对于散修来说是一笔巨款。足够买丹药突破境界,或者换一件不错的法器。
五人对视一眼,同时扑上。
刀光剑影,拳风掌劲,从四面八方袭来。散修的战斗方式毫无章法,但狠辣刁钻,专攻要害。而且他们配合默契,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。
朱颖和柳如烟背靠背站立,各自应对前方的敌人。
朱颖左手不便,只能以右掌对敌。他施展青云掌法,掌风呼啸,勉强挡住两名散修的攻势。但灵力消耗太快,掌劲越来越弱。
一名散修看出破绽,长枪如毒蛇般刺向朱颖左肩伤口。枪尖泛着寒光,速度快如闪电。
朱颖侧身闪避,但左肩伤势影响动作,慢了半拍。枪尖擦过伤口,带起一蓬鲜血。剧痛传来,朱颖闷哼一声,右掌拍在枪杆上,将长枪震偏。
另一名散修趁机一刀斩向朱颖腰间。
刀光凌厉,带着破风声。
朱颖已经来不及躲闪。
就在这时,柳如烟突然转身,长剑横扫。剑锋划过散修的咽喉,鲜血喷溅。同时她左手一扬,三张符箓飞出,在空中燃烧,化作火球砸向另外两名散修。
火球爆炸,热浪翻滚。
两名散修惨叫后退,身上燃起火焰。他们在地上翻滚,试图扑灭火焰,但符火岂是凡火,很快就将两人烧成焦炭。
独眼大汉见状,眼中闪过惊惧,转身就逃。
但柳如烟已经追上。长剑刺出,贯穿他的后心。独眼大汉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,眼中满是不甘,缓缓倒地。
战斗结束。
密林边缘,尸体横陈,鲜血染红地面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,混合着草木燃烧的烟气。
朱颖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。左肩伤口彻底崩裂,鲜血顺着胳膊流淌,滴落在地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灵力几乎耗尽。
柳如烟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她拄着长剑,身体微微颤抖。连续战斗,灵力透支,此刻连站直都很困难。
“还能走吗?”柳如烟问,声音虚弱。
朱颖咬牙站起:“能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,继续前进。
夜幕降临,星辰浮现。
他们不敢走大路,只能在荒山野岭中穿行。朱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他没有停下,也没有喊痛。前世比这更痛的都经历过,这点伤算什么。
柳如烟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一枚回春丹,递给朱颖。
“你吃。”朱颖摇头,“你的灵力消耗更严重。”
“我还能撑。”柳如烟将丹药塞进他手里,“你伤口再不处理,会失血过多。”
朱颖看着手中的丹药,又看看柳如烟苍白的脸,最终吞了下去。丹药入腹,化作暖流,滋养经脉,修复伤口。但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深夜,他们翻过最后一座山。
前方,青云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山势巍峨,云雾缭绕,隐约能看到山巅的建筑群。那里就是青云宗,鬼州境内最强大的修仙宗门。
“快到了。”柳如烟轻声说。
朱颖点点头,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回到宗门,意味着安全,意味着可以借助宗门的力量。但也意味着,他必须面对更多的质疑和审视。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,如何知道血煞宗的秘密计划?如何从炼气七层修士手中逃脱?
这些问题,他必须想好答案。
黎明时分,他们抵达青云宗山门。
巨大的山门高耸入云,由整块白玉雕成,上面刻着“青云宗”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蕴含道韵。山门两侧站着四名守山弟子,身穿青色道袍,腰佩长剑。
看到朱颖和柳如烟狼狈的模样,守山弟子立刻上前。
“柳师姐!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立刻通报宗主和各位长老。”柳如烟声音沙哑,“有紧急情况,关乎鬼州城存亡。”
守山弟子脸色一变,不敢怠慢,一人飞奔上山通报,另外三人搀扶朱颖和柳如烟进入山门。
青云宗内,建筑依山而建,错落有致。亭台楼阁,飞檐斗拱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,比外界浓郁数倍。若是平时,朱颖会仔细感受这里的修炼环境,但此刻他无心欣赏。
他们被带到主峰大殿。
大殿宏伟壮观,由三十六根白玉柱支撑,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祥云图案。殿内地面铺着青玉砖,光可鉴人。正前方是高台,上面摆放着宗主和长老的座位。
此刻,高台上已经坐着五人。
正中是一位白发老者,面容清癯,眼神深邃如海。他身穿青色道袍,袖口绣着金色云纹,正是青云宗宗主——云清子。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位长老,三男一女,气息深沉,修为都在筑基期以上。
“弟子柳如烟,拜见宗主,各位长老。”柳如烟躬身行礼,但因为伤势,身体晃了晃。
朱颖也跟着行礼:“弟子朱颖,拜见宗主,各位长老。”
云清子目光扫过两人,看到他们身上的血迹和伤势,眉头微皱。“免礼。发生了什么事?”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述。
从接到调查任务,到潜入鬼州城,再到废弃庙宇外偷听,最后遭遇追杀,一路逃回宗门。她讲得很详细,包括血祭计划的时间、地点、祭品规模,以及天机老人的介入。
大殿内一片寂静。
只有柳如烟的声音在回荡,还有朱颖粗重的呼吸声。
当听到“全城百姓为祭品”时,一位长老猛地站起,脸色铁青。“血煞宗竟敢如此猖狂!”
另一位女长老沉声道:“天机老人也插手了?那个老怪物,不是号称中立吗?”
云清子始终没有说话。他闭着眼睛,手指轻轻敲击扶手,发出规律的“嗒嗒”声。大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,像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柳如烟讲完了。
她看着宗主,等待指示。
许久,云清子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震惊,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。但正是这种平静,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压力。
“朱颖。”云清子突然开口,目光落在朱颖身上,“你如何从炼气七层修士手中逃脱?”
问题来了。
朱颖早有准备,躬身回答:“回宗主,弟子侥幸。那灰袍老者修炼的是血煞功法,而弟子身上有一件家传护身玉佩,恰好能克制血煞灵力。趁其不备,弟子与柳师姐联手突围,这才逃出生天。”
“家传玉佩?”云清子眼神微动,“可否一观?”
朱颖从怀中取出护命灵佩,双手奉上。
一名长老接过,仔细查看。玉佩温润,散发着淡淡的灵光,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,隐约构成一个“护”字。
“确实是克制邪功的法器。”长老将玉佩还给朱颖,“炼制手法古老,至少是千年前的作品。朱颖,你这玉佩从何而来?”
“家父所传。”朱颖说,“据说是祖上偶然所得,具体来历已不可考。”
云清子点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看向众长老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传令,全宗戒备。开启护山大阵,所有弟子不得擅自离宗。同时,派人通知天剑门、玄丹宗等正道宗门,告知血煞计划详情,请求联合行动。”
“是!”众长老齐声应道。
云清子又看向柳如烟和朱颖:“你们二人伤势不轻,先下去疗伤。此事关系重大,后续还需你们详细汇报。”
“弟子遵命。”柳如烟和朱颖躬身。
两人正要退出大殿,突然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弟子匆匆跑进大殿,脸色慌张,呼吸急促。他跪倒在地,声音颤抖:“宗主,各位长老,山门外有紧急传讯!”
“何事?”云清子问。
弟子抬起头,目光扫过朱颖,眼中闪过一丝同情。他咽了口唾沫,艰难地说:“刘家村传来消息……朱颖师弟的家人,被黑风寨绑架了。”
大殿内,空气凝固。
朱颖的身体僵在原地。
耳边传来“嗡嗡”的轰鸣声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。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,大殿,长老,柳如烟的脸,都变得模糊不清。只有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——
家人被绑架了。
黑风寨。
前世灭门的凶手。
今世,他们提前动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