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雨倾盆而下,每一滴落在皮肤上都带来灼烧般的刺痛。朱颖抬起手臂遮挡,透过指缝看到灰袍老者一步步走近。那佝偻的身影在血雨中扭曲变形,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。柳如烟拔剑挡在朱颖身前,剑身嗡鸣,青光流转。但灰袍老者只是笑了笑,枯瘦的手指轻轻一弹。一道血箭破空而来,柳如烟挥剑格挡,却被震得连退三步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滴落。差距太大了。朱颖握紧护命灵佩,温润的触感传来,但玉佩内的灵力只剩下三成。他看向广场中央,父亲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血雨和火光。四目相对,朱大山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朱颖读懂了那个口型——快跑。
“跑?”灰袍老者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,“你们跑得掉吗?”
血雨突然变得粘稠,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铁锈味。朱颖感到双腿像灌了铅,每移动一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这不是普通的雨水,这是血煞宗的困敌法术,每一滴血雨都带着禁锢之力。柳如烟咬牙再次挥剑,剑光如虹,斩向灰袍老者。但剑光在距离老者三尺处就溃散了,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
“炼气五层,也敢对本座出手?”灰袍老者摇头,语气里满是嘲弄,“你们青云宗的内门弟子,就这点本事?”
话音未落,他抬手虚抓。
一只血红色的大手凭空出现,五指张开,笼罩了柳如烟。柳如烟脸色煞白,身形急退,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。符箓燃烧,化作一面青色光盾挡在身前。血手拍在光盾上,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光盾坚持了三息,轰然破碎。柳如烟喷出一口鲜血,身体倒飞出去,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。
“柳师姐!”朱颖冲过去。
但有人比他更快。
四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扑向灰袍老者。张猛手持重剑,剑势如泰山压顶;李轻影身形飘忽,短剑直刺老者后心;王铁山举盾前冲,盾面泛起土黄色光芒;赵明双手结印,地面升起数道藤蔓缠向老者双腿。这是青云宗精英弟子标准的合击战术——正面强攻、侧面袭扰、防御牵制、控制辅助。配合默契,时机精准。
灰袍老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脚下轻轻一跺。
一圈血红色的波纹扩散开来。张猛的重剑砍在波纹上,像砍中了精钢,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崩裂,重剑脱手飞出。李轻影的短剑刺到一半就停住了,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咽喉,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。王铁山的盾牌在波纹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盾面裂开数道缝隙。赵明的藤蔓刚一接触波纹就枯萎腐烂,化作黑灰。
一招。
仅仅一招,四名炼气四层的精英弟子全部溃败。
“蝼蚁。”灰袍老者吐出两个字。
朱颖扶起柳如烟,她的嘴角还在渗血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“他提前布了阵法,”柳如烟低声道,“这血雨就是阵眼。不破阵法,我们连近身都做不到。”
“怎么破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如烟苦笑,“炼气七层布置的阵法,至少要炼气六层才能强行破除。我们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实力差距太大了。
血雨还在下,落在皮肤上的刺痛感越来越强。朱颖感到灵力在快速流失,像有什么东西在抽取他体内的力量。他看向护命灵佩,玉佩表面的光泽正在暗淡。最多还能坚持半刻钟,半刻钟后,玉佩灵力耗尽,他就会像那些土匪一样,被血雨腐蚀成一滩脓血。
必须想办法。
朱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前世他见过血煞宗的修士,知道他们的手段。血雨腥风确实是困敌阵法,但并非无解。任何阵法都有弱点,都有阵眼。灰袍老者亲自现身,说明阵眼就在附近,而且需要他亲自维持。如果能找到阵眼……
“东侧。”柳如烟突然开口,“血雨是从东侧开始扩散的。”
朱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东侧是刘家村的老祠堂,祠堂屋顶上,隐约能看到一点红光闪烁。很微弱,但在血雨中格外显眼。
“那是阵眼?”朱颖问。
“可能是阵旗。”柳如烟挣扎着站起来,“血煞宗布阵多用血煞旗,以生灵精血温养,能引动天地间的煞气。如果毁了阵旗,阵法自破。”
“我去。”朱颖说。
“你伤势太重。”
“但只有我知道祠堂的布局。”朱颖看向柳如烟,眼神坚定,“我从小在刘家村长大的,祠堂里每一条暗道,每一个角落,我都清楚。”
这是实话。前世他经常和村里的孩子去祠堂玩,那里有他们挖的秘密通道,能直通祠堂后院。灰袍老者绝对想不到,一个普通的村庄祠堂,会有这种布置。
柳如烟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小心。”
“你们拖住他。”朱颖看向张猛等人,“不用拼命,只要吸引他的注意力就行。”
张猛捡起重剑,咧嘴一笑:“放心,我们四个虽然打不过他,但缠住他一会儿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李轻影揉着脖子,声音沙哑:“刚才那一下差点掐死我。这个仇,我得报。”
王铁山换了一面备用盾牌,赵明重新结印,地面再次升起藤蔓。四人站成阵型,面对灰袍老者。虽然个个带伤,但战意未减。
朱颖深吸一口气,转身冲向祠堂方向。
血雨打在身上,像无数根针在扎。他咬紧牙关,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,护住要害。左肩的伤口在奔跑中重新开裂,鲜血浸透了绷带,带来火辣辣的痛。但他不能停,每耽搁一息,家人的危险就多一分。
祠堂越来越近。
那点红光越来越清晰。是一面巴掌大的小旗,插在祠堂屋顶的正脊上。旗面血红色,绣着诡异的符文,在雨中无风自动。旗杆下方,隐约能看到一圈圈波纹扩散,正是血雨的源头。
朱颖绕到祠堂侧面。这里有一堵矮墙,墙根处杂草丛生。他拨开杂草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。洞口很窄,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。这是他们小时候挖的“秘密基地”,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。
他弯腰钻了进去。
洞里一片漆黑,弥漫着泥土和霉味。朱颖摸索着前进,手指触碰到洞壁,湿滑冰冷。爬了大约十丈,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。他加快速度,从另一端的洞口钻出。
眼前是祠堂的后院。
院子里堆满了杂物,破旧的农具、废弃的家具、干枯的柴火。血雨被屋顶遮挡,这里相对干燥。朱颖抬头看向屋顶,那面血煞旗就在正上方,距离地面大约三丈。
怎么上去?
祠堂年久失修,外墙斑驳,砖石松动。朱颖观察片刻,找到一处砖缝较大的地方。他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起,左手抓住一块凸出的砖石,右脚踩在另一处缝隙上。砖石发出“嘎吱”的声响,但勉强承受住了他的重量。
一步一步,向上攀爬。
左肩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,鲜血顺着胳膊流下,滴落在墙上。朱颖咬紧牙关,额头渗出冷汗。爬到一半时,脚下踩的砖块突然松动,整个人向下滑了半尺。他急忙抓住上方的一根椽子,才稳住身形。
心脏狂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距离地面已经有两丈多高。如果摔下去,不死也得重伤。不能分心。朱颖定了定神,继续向上。手掌磨破了皮,鲜血混着雨水,让抓握变得困难。但他不能松手,松手就是死。
终于,他爬到了屋顶边缘。
双手扒住屋檐,用力一撑,整个人翻上屋顶。瓦片湿滑,他差点滑倒,急忙蹲下稳住重心。血煞旗就在前方三尺处,插在一根特制的铜座上。旗面上的符文在雨中闪烁着妖异的红光,像活物一样蠕动。
朱颖拔出宗门配发的长剑。
剑身寒光流转,虽然只是制式武器,但足够锋利。他深吸一口气,举剑斩向旗杆。
就在剑锋即将触碰到旗杆的瞬间,血煞旗突然红光大盛。
一股狂暴的煞气扑面而来。朱颖感到眼前一黑,脑海中浮现出无数血腥的画面——尸山血海,惨叫哀嚎,断肢残骸。这是血煞旗自带的幻术攻击,能扰乱心神。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。
剑锋落下。
“铛!”
金属交击的声音响起。旗杆比想象中坚硬,一剑只砍出了一道浅痕。血煞旗剧烈震动,旗面上的符文疯狂闪烁。更多的煞气涌出,像无数只无形的手,扼向朱颖的咽喉。
不能停。
朱颖双手握剑,再次斩下。一剑,两剑,三剑……每一剑都用尽全力。虎口崩裂,鲜血染红了剑柄。旗杆上的裂痕越来越多,终于,在第七剑落下时——
“咔嚓!”
旗杆断裂。
血煞旗的红光瞬间熄灭。旗面无力地垂下,符文黯淡。几乎在同一时间,笼罩刘家村的血雨开始减弱。雨滴变小,颜色变淡,那股粘稠的禁锢之力消失了。
阵法破了!
朱颖长舒一口气,瘫坐在屋顶上。左肩的伤口剧痛难忍,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。但他不能休息,家人还在广场上。
他挣扎着站起来,准备从原路返回。
但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从祠堂内部传来。一步一步,踩在老旧的地板上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。朱颖屏住呼吸,握紧长剑。是谁?灰袍老者在广场,四名精英弟子在缠斗,黑风寨的土匪应该都在广场看守人质。
祠堂里怎么会有人?
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了后院门口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身影走了出来。锦衣华服,腰佩玉带,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宝石的短刀。年轻的脸庞上带着戏谑的笑,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。
赵天雄。
他抬起头,看向屋顶上的朱颖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:“朱颖,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朱颖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毁了血煞旗,破了阵法,不错。”赵天雄慢悠悠地说,像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灰袍那老东西总吹嘘他的阵法多厉害,结果连个炼气五层的小子都防不住。废物。”
他向前走了几步,停在院子中央。血雨已经停了,但天空依然阴沉。远处传来打斗声,灰袍老者的怒吼,剑气的呼啸,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薄膜,模糊不清。
“你猜我怎么知道你会来祠堂?”赵天雄歪着头,笑容灿烂,“因为我了解你。前世你就是个重情重义的傻子,为了家人连命都可以不要。今世重生,你以为自己聪明了,懂得隐忍了,懂得算计了。但骨子里,你还是那个傻子。”
朱颖握剑的手在颤抖。
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前世灭门的仇人就在眼前,笑得那么轻松,那么得意。像踩死几只蚂蚁一样,谈论着屠杀他全家的事。
“你恨我,对吧?”赵天雄继续说着,语气轻快,“恨我杀了你全家,恨我毁了你的人生。但你知道吗?我其实挺欣赏你的。能从一个小小的刘家村,爬到青云宗内门,还差点坏了我的血祭计划。可惜,你太弱了。”
他抬起手,短刀在指尖旋转,反射着阴冷的光。
“弱就是原罪。”赵天雄说,“在这个世界,弱者没有资格谈仇恨,没有资格谈正义。你全家死了,是因为他们弱。你前世死了,是因为你弱。今世你还会死,还是因为你弱。”
“闭嘴。”朱颖的声音嘶哑。
“生气了?”赵天雄笑得更开心了,“别急,好戏还在后头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祠堂正门被推开,两个黑风寨的土匪押着三个人走了出来。朱大山,刘氏,朱小月。他们被反绑着双手,嘴里塞着布团,脸上满是惊恐。看到屋顶上的朱颖,朱小月拼命挣扎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“爹!娘!小月!”朱颖大喊。
“很感人,不是吗?”赵天雄走到朱大山身边,短刀轻轻抵在他的脖子上。刀刃锋利,皮肤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线。“朱颖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乖乖投降,跟我回鬼州城。我保证不杀你的家人,还会给他们一笔钱,让他们安度晚年。”
朱颖死死盯着他。
“第二,”赵天雄的笑容变得残忍,“你可以试着反抗。但每反抗一次,我就割你爹一刀。先从手指开始,一根一根切。然后是耳朵,鼻子,眼睛。放心,我不会让他死得太快,我会让他活着,看着自己的儿子怎么害死全家。”
短刀微微用力,血珠从朱大山的脖子上渗出。
朱大山没有挣扎,他只是看着屋顶上的儿子,眼神复杂。有恐惧,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决绝。他摇了摇头,幅度很小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不要管我们,快跑。
但朱颖怎么可能跑?
前世他跑了,结果全家惨死。今世他重生归来,发誓要改变命运。如果现在跑了,和前世有什么区别?
“怎么样?”赵天雄问,“选好了吗?”
朱颖从屋顶跳下,落在院子里。瓦片碎裂,尘土飞扬。他站稳身形,长剑指向赵天雄:“放了我家人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选择?”赵天雄挑眉,“反抗?”
“我说,放了我家人。”朱颖一字一顿,“否则,我保证你会后悔。”
“后悔?”赵天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就凭你?一个炼气五层,伤势未愈,灵力耗尽的小子?朱颖,你是不是还没认清现实?”
他手中的短刀又压深了一分。
血顺着刀刃流下,滴落在朱大山的衣领上。朱小月发出绝望的呜咽,刘氏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朱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知道赵天雄说得对。他现在确实虚弱,确实没有胜算。但有些事,不是有没有胜算的问题。有些事,是必须去做的问题。
“我数三声。”赵天雄说,“三声之后,如果你还不放下剑,我就先切你爹一根手指。一……”
朱颖没有动。
“二……”
长剑依然指着前方。
赵天雄的笑容消失了,眼神变得冰冷。“三。”
短刀抬起,对准朱大山的左手小指。
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瞬间,朱颖动了。
不是向前冲,而是向侧方急退。同时,他从怀中掏出一物,用力掷向天空。那是一块玉简,玄清子留下的玉简。玉简在空中炸开,化作无数光点,像烟花一样绽放。
“信号?”赵天雄皱眉,“你在等援兵?别傻了,灰袍那老东西虽然废物,但拖住青云宗那几个弟子还是没问题的。等他们赶来,你全家早就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光点没有消散,而是开始旋转,组合,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。图案中央,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。人影抬起手,指向赵天雄。
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院子。
赵天雄脸色大变:“这是……元婴印记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