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第三次照亮青云宗的山峦时，朱颖已经站在了山门外。
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缎长袍，腰间系着白玉腰带，脚踩云纹靴。这身行头是昨日在鬼州城最好的成衣铺定制的，花了整整三十块下品灵石。镜中的他看起来像极了某个商贾世家的公子哥，眉宇间刻意收敛了锐气，多了几分圆滑世故。
储物戒指里，除了流云套装和那枚血色令牌，还有天机令、羊皮地图，以及他所有的家当——三十块下品灵石，五瓶聚气丹，三瓶疗伤丹。天机令内预支的三千灵石额度，是他今日唯一的底气。
“朱师弟。”
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朱颖转身，呼吸微微一滞。
柳如烟站在晨光中，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罗裙，裙摆绣着精致的银丝云纹。她平日里束起的长发此刻松散地披在肩头，发间插着一支碧玉簪。脸上施了淡妆，唇色嫣红，眉目间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气质被刻意柔化，看起来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。
“柳师姐。”朱颖定了定神，“这身装扮……”
“不合适吗？”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，难得露出一丝局促，“我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。但既然要伪装成富商，总得像个样子。”
“很合适。”朱颖诚恳地说，“只是有些不习惯。”
柳如烟轻轻点头，走到他身边。两人并肩而立，晨风吹拂着她的发丝，带来淡淡的兰花香。那是她身上特有的气息，清冷而幽远。
“你真的决定要参加这场拍卖会？”柳如烟看向他，“万宝阁的拍卖，动辄数千灵石。你……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朱颖打断她，语气平静，“柳师姐，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一趟。但今日之事，可能会有些危险。如果情况不对，你立刻离开，不要管我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既然来了，就不会半途而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坚定，“走吧，再晚就赶不上开场了。”
两人踏上通往鬼州城的山路。
***
鬼州城，万宝阁。
这是一座五层高的楼阁，通体由黑曜石砌成，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阁楼飞檐翘角，檐下悬挂着青铜风铃，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鎏金牌匾，上书三个苍劲大字——万宝阁。
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修仙者、富商、权贵……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此。有人穿着道袍，背负长剑；有人锦衣华服，身边跟着护卫；还有人戴着面具，气息隐晦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灵药的清香、法器的金属气息、还有人们身上混杂的汗味和香料味。
朱颖和柳如烟排在队伍中段。
前方传来喧哗声。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
一队黑衣护卫推开人群，硬生生在队伍中开出一条通道。护卫们个个身材魁梧，腰间佩刀，眼神凶悍。被推开的人敢怒不敢言，只能默默退到一旁。
通道尽头，一辆鎏金马车缓缓驶来。
马车由四匹纯白骏马牵引，车厢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，车窗挂着金丝帘幕。马车在万宝阁门前停下，一名护卫上前掀开车帘。
一个锦衣青年走下马车。
他约莫二十三四岁，面容英俊，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。身穿暗红色锦袍，袍上绣着金色蟒纹，腰间挂着一枚龙形玉佩。他扫视了一眼排队的人群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，然后大步走向万宝阁正门。
“是赵公子！”
“鬼州城主之子赵天雄……”
“他也来参加拍卖会？”
人群中响起低语。
朱颖的身体瞬间绷紧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，指甲陷入掌心。血液在耳中轰鸣，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——火光冲天的刘家村，倒在血泊中的父母，赵天雄那张狞笑的脸……
“朱师弟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很轻，却像一盆冷水浇下。
朱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能冲动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看着赵天雄在护卫簇拥下走进万宝阁，身影消失在门内。排队的人群重新恢复秩序，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。
“我们进去吧。”朱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***
万宝阁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。
大厅高约十丈，穹顶上镶嵌着夜明珠，散发出柔和的白光。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，地面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，混合着灵茶和点心的香气。
拍卖厅位于三楼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厅堂，中央是拍卖台，四周环绕着三层座位。最底层是普通座位，第二层是包厢，第三层则是贵宾室——只有身份尊贵或财力雄厚的人才能进入。
朱颖和柳如烟被安排在第二层的一个小包厢。
包厢不大，但布置精致。两张紫檀木椅，一张小茶几，茶几上摆着灵茶和点心。前方是半人高的栏杆，栏杆上镶嵌着单向琉璃，从包厢内可以清楚看到拍卖台，但从外面看不到包厢内部。
两人坐下。
柳如烟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她的动作优雅从容，仿佛真的是一位大家闺秀。朱颖则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扫视着整个拍卖厅。
厅内已经坐满了七八成。
他看到了赵天雄——后者坐在第三层最中央的贵宾室，透过琉璃窗，可以隐约看到他的身影。贵宾室前站着两名护卫，气息深沉，显然是高手。
除了赵天雄，朱颖还认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。
青云宗的一位外门长老，坐在第二层包厢；鬼州城几个大家族的家主，分散在各处；还有一些气息隐晦的散修，戴着面具，看不清面容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钟鸣响起。
拍卖厅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。
拍卖台后方，一扇暗门打开，一名老者缓步走出。他约莫六七十岁，须发皆白，但精神矍铄，身穿一袭青色长袍，袍上绣着万宝阁的徽记——一枚铜钱，钱孔中镶嵌着宝石。
老者走到拍卖台中央，环视四周。
“欢迎各位光临万宝阁拍卖会。”他的声音洪亮，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，“老夫姓钱，是今日的拍卖师。规矩想必大家都清楚——价高者得，灵石结算。若有恶意竞价或扰乱秩序者，万宝阁将永久取消其参与资格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今日共有二十七件拍品，从法器、灵药到功法、材料，应有尽有。现在，拍卖开始！”
第一件拍品被两名侍女抬上拍卖台。
那是一柄长剑，剑身泛着寒光，剑柄镶嵌着三颗蓝色宝石。
“下品法器‘寒霜剑’，由北境寒铁锻造，剑身自带冰属性灵力，可冻结对手经脉。”钱拍卖师介绍道，“起拍价，五百下品灵石！”
“五百五！”
“六百！”
“六百三！”
竞价声此起彼伏。
朱颖静静看着。
寒霜剑最终以八百灵石成交。接下来的几件拍品——一瓶三品疗伤丹、一套防御阵旗、一本黄阶中品功法——价格都在数百到一千灵石之间。
拍卖会进行到一半时，气氛开始升温。
“第十一件拍品——”钱拍卖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，“上品法器‘流火鞭’！”
侍女捧上一个锦盒，盒中躺着一根赤红色的长鞭。鞭身由火蜥蜴皮编织而成，鞭柄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火属性灵石。鞭子被取出的瞬间，整个拍卖厅的温度都上升了几分。
“此鞭由炼器大师欧阳冶亲手打造，鞭身刻有九重火焰阵法，全力催动可释放出堪比筑基修士一击的火焰。”钱拍卖师朗声道，“起拍价，两千下品灵石！”
“两千一！”
“两千三！”
“两千五！”
竞价异常激烈。
朱颖注意到，第三层贵宾室里，赵天雄举起了手中的竞价牌。
“三千。”他的声音透过传音阵法传出，平静而倨傲。
厅内安静了一瞬。
“三千一。”另一个包厢传来声音。
“三千五。”赵天雄再次举牌。
这次没有人再竞价。
流火鞭以三千五百灵石成交，被送入赵天雄的贵宾室。
柳如烟看了朱颖一眼，低声道：“赵天雄今日似乎志在必得。”
朱颖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拍卖台上，心中计算着时间。按照羊皮地图上的信息，血煞之心应该在第二十件拍品左右出场。
拍卖会继续进行。
第十七件拍品是一株五百年份的灵芝，以四千灵石成交。第十八件是一套中品防御法器，以三千二成交。第十九件是一本玄阶下品功法，引发了激烈竞价，最终以五千八百灵石成交。
“第二十件拍品——”
钱拍卖师的声音变得郑重。
两名侍女抬上一个玉盒。玉盒通体雪白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。盒子被放在拍卖台上时，整个台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“此物名为‘血煞之心’。”钱拍卖师缓缓说道，“来历不明，功效不明。万宝阁鉴定师只能确定两点——第一，此物蕴含极其庞大的血煞之气；第二，此物至少是千年以上的古物。”
他打开玉盒。
盒中躺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色晶体。
晶体呈不规则的多面体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内部仿佛有血液在流动。在夜明珠的光芒照射下，晶体散发出诡异的红光，那光芒并不刺眼，却让人感到心悸。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，混合着某种古老而腐朽的气息。
朱颖的呼吸一滞。
就是它。
前世导致刘家村灭门的根源，今世可能引发浩劫的关键。他死死盯着那颗红色晶体，脑海中闪过摇光的话——“血煞之心是控制饕餮残魂的关键”。
“起拍价，三千下品灵石。”钱拍卖师说道，“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灵石。现在开始竞价！”
厅内安静了片刻。
血煞之心的功效不明，起拍价却高达三千灵石，这让许多人犹豫。
“三千一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
朱颖看去，那是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散修，身形佝偻，气息阴冷。
“三千二。”另一个包厢举牌。
“三千五。”散修再次出价。
竞价缓慢进行。
当价格攀升到四千灵石时，参与竞价的人只剩下三个——散修、某个家族的族长，以及第二层一个始终没有露面的包厢。
“五千。”
第三层贵宾室，赵天雄举起了竞价牌。
他的声音透过传音阵法传出，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散修沉默了片刻，最终摇了摇头，放弃了竞价。那个家族的族长犹豫了一下，也放下了手中的牌子。只剩下那个第二层的包厢还在坚持。
“五千一。”包厢里传出一个年轻的声音。
“六千。”赵天雄直接加价九百灵石。
厅内响起一阵低语。
这种加价方式，明显是在示威。
第二层包厢沉默了更长时间。
“六千……一百。”声音有些迟疑。
“七千。”赵天雄再次大幅加价。
这次，第二层包厢彻底放弃了。
钱拍卖师环视四周：“七千灵石，还有更高的出价吗？七千第一次——”
“七千一。”
朱颖举起了手中的竞价牌。
他的声音透过包厢的传音阵法传出，平静而清晰。
整个拍卖厅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的包厢。虽然看不到包厢内部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有人敢和赵天雄竞价。
贵宾室里，赵天雄皱了皱眉。
他看向朱颖所在的包厢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“八千。”他再次举牌。
“八千一。”朱颖紧跟。
“九千。”
“九千一。”
价格一路飙升。
当赵天雄报出“一万二”时，厅内已经鸦雀无声。一万二千下品灵石，这已经超出了许多小家族的全部家当。
朱颖的手心渗出冷汗。
天机令内只有三千灵石额度，加上他自己的三十灵石，总共三千零三十。他之所以敢竞价，是因为摇光说过——天机令有三次优先竞价权，可以在灵石不足时暂时透支。
但透支的额度是多少？
摇光没有说。
“一万二，还有更高的出价吗？”钱拍卖师问道。
朱颖深吸一口气。
“一万二千一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平静，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贵宾室里，赵天雄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盯着朱颖的包厢，眼中闪过杀意。在鬼州城，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和他竞价了。
“一万五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厅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直接加价三千灵石，这是志在必得的架势。
朱颖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一万五千灵石……就算动用优先竞价权，他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。天机阁会为了一个任务透支如此巨额的灵石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必须赌一把。
“一万五千一。”朱颖举牌。
“两万。”赵天雄的声音冰冷如铁。
完了。
朱颖闭上眼睛。
两万灵石，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。就算天机阁愿意透支，他也还不起这笔巨债。
“两万，还有更高的出价吗？”钱拍卖师的声音响起，“两万第一次——两万第二次——”
“三万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第三层另一个贵宾室传出。
那声音很轻，却像惊雷般在厅内炸响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包括赵天雄。
他猛地转头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那是第三层最角落的一个贵宾室，从拍卖会开始到现在，那个贵宾室从未出过价，也从未有人进出。
“三万灵石。”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，“钱老，可以落槌了。”
钱拍卖师回过神来，连忙敲下手中的木槌。
“三万灵石成交！血煞之心归天字三号贵宾室所有！”
拍卖厅内一片哗然。
赵天雄的脸色铁青，他死死盯着那个贵宾室，手指捏得发白。但他没有发作——能在万宝阁贵宾室出价三万灵石的人，身份绝不简单。
朱颖怔怔地坐在包厢里。
三万灵石……
那个神秘买家，是谁？
***
拍卖会结束后，人群陆续散去。
朱颖和柳如烟走出包厢，沿着楼梯下楼。两人都没有说话，各怀心事。
走到一楼大厅时，一名万宝阁的执事迎了上来。
“请问是朱公子吗？”执事恭敬地问道。
朱颖心中一紧，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天字三号贵宾室的客人托我转交给您的。”执事递上一个玉盒，正是装着血煞之心的那个玉盒。
朱颖接过玉盒，入手沉重。
玉盒表面冰凉，封印符文还在微微发光。他打开盒盖，血煞之心静静躺在里面，红光流转。
盒底压着一张纸条。
朱颖取出纸条，展开。
上面只有两行字：
“天机阁赠礼，期待与你合作。另外，小心你身边的人，血煞宗的卧底无处不在。”
字迹工整，墨迹未干。
朱颖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身边的柳如烟。
柳如烟正静静看着他，眼神清澈，带着一丝关切。晨光从大厅的琉璃窗透进来，照在她淡紫色的罗裙上，裙摆的银丝云纹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兰花香，在空气中若有若无。
小心你身边的人。
血煞宗的卧底无处不在。
朱颖的喉咙发干。
他想起摇光的警告，想起柳如烟突然提出要陪他来拍卖会，想起她今日过于完美的伪装……
“怎么了？”柳如烟轻声问道，“纸条上写了什么？”
朱颖将纸条握在手心，灵力微吐，纸条化作粉末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两人走出万宝阁。
阳光刺眼，街道上人来人往，喧闹声不绝于耳。但朱颖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。他抱着玉盒，指尖能感受到血煞之心传来的微弱脉动，那脉动仿佛与他的心跳同步。
柳如烟走在他身边，脚步轻盈。
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美好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风吹起她的发丝，她伸手轻轻拢到耳后，动作自然。
朱颖看着她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怀疑，不安，还有一丝……不愿相信的痛苦。
如果她真的是卧底……
如果前世今生，所有的信任都是一场骗局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“朱师弟。”柳如烟突然开口，“无论发生什么，我都会站在你这边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坚定。
朱颖怔了怔，转头看她。
柳如烟也正看着他，眼神清澈见底，没有丝毫躲闪。那双眼睛里，有担忧，有关切，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谢谢。”朱颖低声说道。
两人继续前行。
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青石板路上交错重叠。街道两旁的店铺传来各种声音——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。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水幕，模糊不清。
朱颖抱着玉盒，指尖冰凉。
血煞之心在盒中微微颤动，仿佛在呼吸。
而那张已经化作粉末的纸条上的字，却像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，挥之不去。
小心你身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