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古邪灵的残骸缓缓转过身来。那具已经失去大半身躯的怪物，空洞的眼眶中亮起两团幽绿色的火焰。它张开残缺的下颚，发出一声低沉而怨毒的嘶吼。嘶吼声在废墟上空回荡，带着三百年的怨恨和被灼伤的痛苦。十三位被控宗主的动作重新变得协调，血色丝线再次绷紧，法宝的光芒重新亮起。朱颖站在原地，指尖的金蓝色光芒彻底熄灭。他能感觉到，生命本源的最后一点火星，正在心脏深处微弱地摇曳，随时可能被风吹灭。远处，柳如烟的身影正在冲破天机阁修士的阻拦，向这边狂奔而来。她的手中，握着一枚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青铜镜。
邪灵残骸动了。
它拖着残缺的身躯，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。断裂的骨骼摩擦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，焦黑的伤口处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。那液体落在地面，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，刺鼻的酸臭味弥漫开来。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中跳动，死死锁定朱颖。
十三位宗主同时出手。
这一次，他们的攻击更加协调，更加致命。青云宗主的飞剑从左侧袭来，天剑门主的巨剑封锁右侧，鬼煞宗主的骨幡从头顶罩下，其余十位宗主的法宝封死了所有退路。攻击的轨迹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，网的中心就是朱颖。
朱颖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袭来的攻击。他的目光，越过邪灵残骸，越过十三位宗主，落在墨渊头顶那颗血色宝石上。宝石表面，那道浅浅的裂痕正在缓慢扩大，裂痕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闪烁。那些纹路很微弱，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气息。
神族的气息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墨渊躺在地上，狂笑声再次响起。那笑声中充满了得意和疯狂。
“朱颖，你太天真了。这颗血色宝石是用上古神族的心脏炼制而成，你的神族力量对它无效。你以为那道裂痕是什么？那是神族心脏最后的哀鸣，是它被炼制成血咒核心时残留的怨念。你的攻击，不过是唤醒了它的一丝本能反应罢了。”
神族心脏。
朱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过。那是神族先祖传授知识时，无意间提及的一段往事——上古时期，曾有邪修猎杀神族，取心脏炼制邪器。那些邪器拥有部分神族特性，能够免疫神族力量的直接攻击。要摧毁它们，必须用特殊的方法。
“神之泪，神之血，神之魂……”
朱颖喃喃自语。
那是神族先祖提到过的净化仪式。需要同时聚集三件神族遗物的力量，才能净化被污染的神族之物。神之泪是神族悲伤时凝结的晶体，蕴含纯净的净化之力；神之血是神族血脉的精华，能够唤醒被污染之物的本源；神之魂是神族灵魂的碎片，能够引导净化之力深入核心。
三件遗物，缺一不可。
而此刻，朱颖身上一件都没有。
第一道攻击到了。
青云宗主的飞剑距离胸口只剩一尺，剑尖上的青色罡气已经刺破衣袍。朱颖的身体向右侧倾斜，飞剑擦着肋骨划过，带起一串血珠。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。
“柳如烟！”
朱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。
远处，柳如烟已经冲破最后一道阻拦。她的衣袍上沾满血迹，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但她奔跑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。听到朱颖的呼喊，她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接住！”
柳如烟将手中的青铜镜用力抛出。
青铜镜在空中旋转，镜面反射着阳光，洒下一片柔和的光芒。那光芒所过之处，空气似乎变得清澈了一些，血色丝线的流动出现了细微的滞涩。邪灵残骸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，幽绿色的火焰剧烈跳动，显然对这面镜子极为忌惮。
朱颖抬手接住青铜镜。
镜身入手冰凉，触感光滑如玉石。镜面上刻着复杂的纹路，那些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，散发出古老而神圣的气息。朱颖能感觉到，镜中封印着一股纯净的力量——那是神族的力量，虽然微弱，却真实存在。
“这是我从废墟中找到的。”柳如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带着喘息，“镜背有字——‘神之泪，凝于悲时，净于污秽’。”
神之泪。
朱颖翻转青铜镜，镜背果然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。那些文字不是人族文字，而是神族文字。朱颖认得它们——那是神族先祖传授知识时教过的基础文字。
“还有两件。”朱颖低声说道。
他的目光扫过战场。十三位宗主的攻击再次袭来，这一次更加密集。邪灵残骸也迈开脚步，残缺的右臂抬起，五根焦黑的指骨张开，向着朱颖抓来。指骨所过之处，空气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
没有时间了。
朱颖深吸一口气，将青铜镜贴在胸前。镜面紧贴皮肤，冰凉的感觉透过衣袍传来，让燥热的身体稍微舒缓了一些。他闭上眼睛，开始回忆神族先祖传授的净化仪式。
仪式需要三件遗物。
神之泪已经有了。
神之血……
朱颖睁开眼睛，看向自己的左手。手掌上满是伤口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那些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——那是神族血脉觉醒后的特征。虽然血脉力量已经耗尽，但血液中依然残留着神族的本源。
“以血为引，唤醒本源。”
朱颖低声念诵着仪式的咒文。
他用右手食指沾了左手的鲜血，在青铜镜的镜面上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号。符号完成的瞬间，镜面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。那白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，所过之处，血色丝线的光芒明显暗淡了一些。
墨渊的脸色变了。
“不可能！你怎么会知道净化仪式？！”他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，“那是神族最高机密，连我都只是听说过而已！”
朱颖没有回答。
他继续念诵咒文，声音虽然微弱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。那韵律仿佛与天地共鸣，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震颤。十三位宗主的攻击速度明显减慢，他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——那是被血咒控制的意识，在净化之力的影响下出现的短暂清醒。
但还不够。
还需要神之魂。
朱颖的目光扫过战场，最后落在邪灵残骸身上。那具残骸眼眶中的幽绿色火焰剧烈跳动，显然对净化之力极为敏感。它张开残缺的下颚，发出一声更加怨毒的嘶吼，然后猛地扑向朱颖。
速度极快。
残骸虽然残缺，但毕竟是上古邪灵的部分躯壳。它扑来的瞬间，带起一阵腥臭的狂风，风中夹杂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。朱颖能闻到那股味道——那是尸体腐烂三百年的恶臭，混合着血液干涸后的铁锈味。
躲不开了。
朱颖站在原地，右手依然按在青铜镜上。镜面的白光越来越亮，符号上的鲜血开始沸腾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邪灵残骸的爪子距离他的咽喉只剩三尺，两尺，一尺——
就在爪子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，朱颖突然睁开眼睛。
他的瞳孔中，金蓝色的光芒最后一次亮起。
那不是攻击的光芒，而是召唤的光芒。
“以神族后裔之名，呼唤迷失之魂。”
朱颖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邪灵残骸的动作突然僵住。它眼眶中的幽绿色火焰疯狂跳动，残缺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。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它体内被强行抽离，那力量在空中凝聚，化作点点金色的光粒。
那些光粒很微弱，却散发着纯净的神族气息。
神之魂。
或者说，是神族灵魂被邪灵吞噬后残留的碎片。上古邪灵当年猎杀神族，不仅取心脏炼制邪器，还吞噬了神族的灵魂。那些灵魂在邪灵体内被污染、被折磨，但神族的本质让它们没有彻底消散。此刻，在净化之力的召唤下，这些残留的碎片终于挣脱了束缚。
金色光粒在空中飘荡，如同夏夜的萤火。
它们缓缓飘向朱颖，融入青铜镜中。镜面的白光突然暴涨，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。光柱所过之处，血色丝线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，开始迅速消融。十三位宗主同时发出痛苦的闷哼，他们的眼神中的血色开始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挣扎。
“不——！”
墨渊发出绝望的嘶吼。
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，但重伤的身体让他连抬手都做不到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色丝线一根根断裂，看着十三位宗主逐渐恢复意识，看着那颗血色宝石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大。
宝石开始震颤。
表面的血色光芒疯狂涌动，试图抵抗净化之力。但神之泪、神之血、神之魂三件遗物的力量已经汇聚，净化仪式正式启动。青铜镜悬浮在朱颖面前，镜面中映照出宝石的倒影。倒影中，宝石不再是一颗血色的石头，而是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一颗金色的、神圣的、被黑暗污染的心脏。
“净化。”
朱颖轻声说道。
青铜镜中的白光化作无数细丝，缠绕住血色宝石。那些细丝如同最温柔的手，轻轻抚摸着宝石表面的每一道裂痕。裂痕中渗出的黑暗被细丝吸收、净化，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。宝石的震颤越来越剧烈，表面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三分之一。
宝石的三分之一已经恢复成金色。
墨渊的眼中，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。他的脸色变得惨白，嘴唇颤抖着，似乎想要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然后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——那是绝望之人最后的反扑。
“既然我活不了……”墨渊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，“那你们，都给我陪葬吧！”
他猛地咬破舌尖，喷出一口精血。
那口精血没有落在地上，而是化作一道血箭，射向十三位宗主的后颈。血箭没入皮肤的瞬间，十三位宗主的身体同时僵住。他们的眼睛重新被血色覆盖，但这一次，血色中多了一种毁灭性的光芒。
自爆。
朱颖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可怕的词汇。
墨渊要用最后的力量，引爆十三位元婴期宗主的修为。十三位元婴期修士同时自爆，产生的威力足以将整个鬼州城夷为平地。不，不止鬼州城，方圆百里之内，所有生灵都将灰飞烟灭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墨渊疯狂大笑，“朱颖，你不是要救他们吗？你不是要守护鬼州城吗？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，他们是怎么在你面前化为灰烬的！整个鬼州城，数十万凡人，都将因你而死！”
十三位宗主的身体开始膨胀。
他们的皮肤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，裂纹中透出刺眼的红光。那是修为失控、即将爆炸的征兆。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，温度急剧升高。地面在震颤，废墟中的碎石开始悬浮，然后被高温熔化成岩浆。
青云宗主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，他的嘴唇颤抖着，似乎在说什么。朱颖读懂了那个口型——
“杀了我。”
他在求死。
与其被控制自爆，拉着整个鬼州城陪葬，不如现在就死。至少，死亡还能保留最后的尊严。
其他宗主的表情也差不多。天剑门主闭上了眼睛，鬼煞宗主咬紧了牙关，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不甘和绝望。他们修炼数百年，历经千辛万苦才达到元婴期，成为一方霸主。如今，却要像傀儡一样自爆，死得毫无价值。
朱颖的拳头握紧了。
青铜镜的净化还在继续，宝石已经净化了一半。但净化需要时间，而宗主们自爆的倒计时，只剩下——
三息。
朱颖能感觉到，十三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急剧膨胀。那些力量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力场。力场范围内，空间开始出现裂痕，黑色的虚空裂缝时隐时现，散发出吞噬一切的气息。
两息。
柳如烟冲到了朱颖身边。她的脸色苍白，眼中满是焦急。“朱颖，怎么办？我们阻止不了他们自爆，除非……”
除非什么？
除非在自爆完成前，彻底摧毁血咒核心。
但净化仪式才进行到一半。如果现在中断仪式，转而攻击宝石，净化之力会反噬，朱颖本就濒临熄灭的生命本源将彻底消散。而如果不中断仪式，等净化完成时，宗主们早就自爆了，鬼州城也将不复存在。
两难。
绝对的死局。
墨渊躺在地上，看着朱颖挣扎的表情，笑得更加疯狂。“选啊，朱颖！是继续净化宝石，然后看着鬼州城毁灭？还是中断仪式攻击宝石，然后你自己先死？无论你怎么选，都是输！哈哈哈哈——”
笑声在废墟上空回荡。
一息。
十三位宗主的身体已经膨胀到极限，皮肤表面的裂纹中，红光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。恐怖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燃烧，火焰凭空出现，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。废墟中的木材、布料、尸体，全部开始燃烧，浓烟滚滚，焦臭味扑鼻而来。
鬼州城中，幸存的凡人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。他们抬头看向广场方向，看到那十三道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光团，看到天空中出现的黑色裂痕，看到大地在震颤，房屋在倒塌。
哭喊声，祈祷声，绝望的尖叫声，交织成一片。
而朱颖，站在这一切的中心。
他的目光扫过十三位宗主，扫过远处的鬼州城，最后落在墨渊脸上。然后，他做出了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