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说完最后一个字,头一歪,断了气。木屋内的空气凝固了,只有柳长老急促的呼吸声在回响。朱颖蹲下身,合上信使的眼睛,手指触碰到信使怀中——那里,有一封烫金的请柬。请柬上,墨渊的亲笔字迹龙飞凤舞:“诚邀天下宗门,共商修仙大业。”大业两个字,写得格外用力,力透纸背。朱颖站起身,看向窗外——窗外,树林依旧安静,但安静中,他感到某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。网中,他们四人,就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虫。
“修仙联盟……”
柳长老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叹息中,老人挣扎着坐直身体,胸口的伤口因为动作而渗出血迹。血迹在白色的绷带上晕开,晕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。花的形状扭曲,扭曲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朱颖将请柬放在桌上。
桌上,油灯的光在跳动。跳动中,光影在木纹上摇曳,摇曳出诡异的图案。图案中,张明站在门边,手按在剑柄上,剑柄已经被汗水浸湿。汗水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,血腥味中,还有信使身上传来的泥土味——那是长途跋涉的味道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张明的声音带着困惑,“墨渊已经是青云宗宗主,权势滔天,为什么还要成立什么修仙联盟?”
柳长老咳嗽起来。
咳嗽声很剧烈,剧烈到整个身体都在颤抖。颤抖中,老人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,手帕捂住嘴,再拿开时,上面已经染上了暗红色的血。血在手帕上晕染,晕染出死亡的阴影。
“因为他要的……不止是青云宗。”柳长老的声音嘶哑,嘶哑中带着某种洞察一切的疲惫,“他要的,是整个修仙界。”
整个修仙界。
五个字,像重锤敲在朱颖心上。
“玉简里的罪证……”朱颖看向桌上的黑色玉简,“那些交易记录,那些渗透计划,那些寻找神族遗迹的行动……都是为了这个?”
柳长老点头。
点头的动作很缓慢,缓慢得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痛。疼痛中,老人伸出手,手指在玉简上轻轻抚摸。抚摸中,玉简表面的符文微微发光,光芒很微弱,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三百年前,墨渊还不是青云宗宗主。”柳长老的声音开始讲述,讲述中,油灯的光似乎都暗了几分,“那时,他只是青云宗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。普通,但野心勃勃。野心勃勃中,他发现了青云宗藏书阁深处的一本古籍——古籍中,记载了上古神族的传说。”
传说。
朱颖感到血脉中某种东西在呼应。
“神族统治万行大陆的时代,修仙界是统一的。”柳长老继续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统一的修仙界,没有宗门纷争,没有资源抢夺,所有修士都在神族的指引下修行。修行中,天地灵气充沛,大道法则清晰,飞升成仙者,数不胜数。”
数不胜数。
“但神族消失了。”柳长老闭上眼睛,似乎在回忆什么痛苦的记忆,“消失后,修仙界分裂成无数宗门。宗门之间,为了资源,为了地盘,为了传承,争斗不休。争斗中,灵气逐渐稀薄,大道法则变得模糊,飞升者……越来越少。”
越来越少。
“墨渊看到了机会。”柳长老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他相信,只要重新统一修仙界,就能重现神族时代的辉煌。重现中,他就能成为……新的神。”
新的神。
朱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“所以他要寻找神族遗迹。”朱颖说,“不是为了研究,不是为了传承,而是为了……获得神族的力量?”
“获得,然后掌控。”柳长老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掌控神族的力量,掌控修仙界的资源,掌控所有修士的命运。命运中,他就是天道,他就是法则,他就是……唯一的神。”
唯一的神。
木屋里陷入沉默。
沉默中,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。影子摇曳,摇曳中,朱颖看到自己的影子——影子很单薄,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黑暗吞噬。吞噬中,他想起前世,想起刘家村,想起那场大火。
大火中,墨渊的脸在火光后若隐若现。
“修仙联盟,就是他统一的第一步。”柳长老打破了沉默,“通过这个联盟,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干涉各大宗门的事务。干涉中,他可以制定规则,可以分配资源,可以……逐步削弱那些不服从他的势力。”
逐步削弱。
“三个月后的联盟大会……”朱颖拿起请柬,请柬的纸张很厚实,厚实得像某种宣言,“他会在那时,正式确立自己的地位?”
“不止是地位。”柳长老摇头,“他会在那时,提出联盟的第一项决议——整合所有宗门的修炼资源,由联盟统一分配。分配中,服从他的宗门,会得到更多资源;不服从的……会被边缘化,然后……消失。”
消失。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若千钧。
张明的手握紧了剑柄,握紧中,指节发白。发白中,他看向朱颖:“朱师兄,我们该怎么办?玉简里的证据……还能公开吗?”
公开。
朱颖看向玉简。
玉简静静地躺在桌上,黑色的表面反射着油灯的光。光在玉简上流转,流转中,他看到了无数条信息——每一条信息,都足以让墨渊身败名裂。身败名裂中,各大宗门会联合起来,联合中,墨渊的阴谋就会破产。
但前提是……这些证据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。
“墨渊既然敢成立修仙联盟,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。”朱颖的声音很冷静,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,“准备中,他一定已经控制了各大宗门的关键人物。关键人物中,我们的证据……可能送不到真正能起作用的人手里。”
送不到。
柳长老点头。
“而且……”老人看向窗外,窗外,夜色正浓,“而且他现在是修仙联盟盟主,地位尊崇。尊崇中,就算证据公开,也会有人质疑——质疑这些证据的真实性,质疑我们的动机,质疑……一切。”
一切。
“那我们岂不是……”张明的脸色变得苍白。
“不。”朱颖打断了他,“我们还有机会。”
机会。
两个字,让木屋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。
流动中,朱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树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沙沙声中,他能闻到泥土的腥味,闻到树叶的清香,闻到……远方传来的某种危险气息。气息很微弱,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神族血脉让他感知到了。
感知到了,但没有说。
“墨渊成立修仙联盟,对我们来说,既是危险,也是机会。”朱颖转过身,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,“危险在于,他的势力会更加强大,我们的行动会更加困难。但机会在于……他需要维持联盟的稳定,稳定中,他不能明目张胆地追杀我们。”
不能明目张胆。
“而且……”朱颖看向柳长老,“联盟大会,他会亲自出席。出席中,我们就有机会……接近他。”
接近他。
柳长老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你想在联盟大会上动手?”老人的声音带着震惊。
“不。”朱颖摇头,“现在动手,是送死。但我们可以……潜入大会,收集更多证据。证据中,我们可以找到他的弱点,找到那些真正反对他的人,找到……破局的关键。”
破局的关键。
“但潜入联盟大会,风险太大。”张明说,“大会一定戒备森严,森严中,我们可能连外围都进不去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分头行动。”朱颖走回桌边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敲击声很规律,规律中,他的思维在飞速运转,“柳长老,您伤势严重,需要静养。静养中,您可以联系那些……您信得过的老朋友。”
老朋友。
柳长老点头:“青云宗内,还有几位长老对墨渊不满。不满中,他们一直在暗中观察。观察中,我可以尝试联系他们。”
“但要小心。”朱颖提醒,“墨渊的眼线,可能无处不在。”
无处不在。
“张明。”朱颖看向年轻的青云宗弟子,“你负责保护柳长老,同时……收集情报。情报不需要多,但一定要准确。准确中,我们要知道哪些宗门会参加联盟大会,哪些宗门会反对,哪些……在观望。”
观望。
张明点头,点头中,他的眼神变得坚定:“我明白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朱颖看向桌上的黑色玉简,“我会继续调查墨渊的更多秘密。秘密中,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不知道的东西。
柳长老皱眉:“你要去哪里调查?”
朱颖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走到木屋的角落,角落里有他的行囊。行囊很旧,旧得边角已经磨损。磨损中,他从中取出一卷羊皮纸——羊皮纸很薄,薄得几乎透明。透明中,上面画着复杂的地图。
地图。
“这是……”柳长老眯起眼睛。
“在青云宗试炼塔里找到的。”朱颖将羊皮纸摊开在桌上,油灯的光照亮了上面的线条,“上面标示了鬼州城内……暗影组织的秘密据点。”
暗影组织。
柳长老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要去这些据点?”老人的声音带着担忧,“太危险了。暗影组织是墨渊最忠诚的爪牙,爪牙中,这些据点一定守卫森严。”
守卫森严。
“但也是情报最多的地方。”朱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,滑动中,他停在一个标记上——标记是一个黑色的骷髅,骷髅下方,写着三个小字:血鸦庄。
血鸦庄。
“这里。”朱颖说,“距离我们最近,而且……据点的规模不大。不大中,守卫应该相对薄弱。”
相对薄弱。
“即便如此,也是龙潭虎穴。”柳长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但胸口的疼痛让他重新跌坐回去。跌坐中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“朱颖,你要想清楚。想清楚中,你可能……回不来。”
回不来。
朱颖看向老人,看向老人眼中的担忧。担忧中,他看到了某种……长辈的关怀。关怀中,他想起父亲,想起刘家村,想起那些已经逝去的人。
逝去的人,不能再回来了。
但活着的人,还有机会。
“我必须去。”朱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墨渊的阴谋,不止是针对我们,不止是针对青云宗,而是针对……整个修仙界。整个修仙界中,无数人会因此受害。受害中,我必须做点什么。”
做点什么。
柳长老沉默了。
沉默中,油灯的光在跳动。跳动中,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——光芒中有赞许,有担忧,有……某种决绝。
“既然你决定了……”柳长老深吸一口气,胸口的绷带上又渗出了新的血迹,“那我告诉你一件事。一件事,可能关系到你的生死。”
生死。
朱颖凝神倾听。
“墨渊……不止是青云宗宗主,不止是修仙联盟盟主。”柳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耳语,“他还是……天机阁的幕后主人。”
天机阁。
三个字,像惊雷在朱颖耳边炸响。
“天机阁……那个号称能算尽天机的神秘组织?”张明的声音带着震惊。
“是的。”柳长老点头,“天机阁表面上中立,表面上只为各大宗门提供预测服务。服务中,他们从不参与争斗。但事实上……天机阁的所有预测,都在为墨渊服务。服务中,他们预测各大宗门的动向,预测资源的分布,预测……一切可能影响墨渊计划的因素。”
一切因素。
“所以墨渊能步步为营。”朱颖感到后背发凉,“所以他能精准地掌控局势,所以他能……提前布局。”
提前布局。
“更可怕的是……”柳长老看向朱颖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,“天机阁据说能预测未来。预测中,他们能看到命运的轨迹。轨迹中,你的每一步……可能都在他的计算之中。”
计算之中。
木屋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沉默中,朱颖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——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涌来中,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。网中,每一个节点都在墨渊的掌控之中,掌控中,他就像网中的飞虫,无论怎么挣扎,都逃不出那张网。
逃不出。
但……
“如果天机阁真的能预测未来。”朱颖的声音突然响起,响起中,带着某种奇异的平静,“那他们一定预测到了……我会重生。”
重生。
柳长老愣住了。
“预测到了我会从刘家村开始复仇,预测到了我会进入青云宗,预测到了我会发现玉佩的秘密,预测到了……我会来到这里。”朱颖继续说,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预测中,墨渊应该早就杀了我。早就杀了我,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。”
麻烦。
“但他没有。”朱颖看向柳长老,“为什么?”
为什么。
柳长老皱眉,皱眉中,老人在思考。思考中,油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阴影中,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。
“因为……预测不是万能的。”柳长老说,“天机阁的预测,需要付出代价。代价是……寿元。每一次预测,都会折损预测者的寿命。寿命有限,所以他们只能预测……关键节点。”
关键节点。
“而且……”柳长老的声音变得急促,“而且预测到的未来,是可以改变的。改变中,只要有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,命运的轨迹就会偏移。偏移中,预测就会失效。”
失效。
朱颖点头。
“所以墨渊不能预测一切。”他说,“所以他需要暗影组织,需要眼线,需要……亲自布局。布局中,他也在冒险。冒险中,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机会。
两个字,再次点燃了希望。
希望中,朱颖将羊皮纸地图小心卷起,卷起中,他看向柳长老:“我会小心的。小心中,我会活着回来。”
活着回来。
柳长老点头,点头中,老人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——玉佩是青色的,青色中,刻着一只展翅的仙鹤。仙鹤的翅膀上,有细微的符文在流动。
“这是传讯玉佩。”柳长老将玉佩递给朱颖,“遇到危险,捏碎它。捏碎中,我会知道你的位置。知道中,我会想办法……救你。”
救你。
朱颖接过玉佩,玉佩触手温润,温润中,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力。灵力很纯净,纯净得像山间的清泉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谢谢中,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门口,张明站在那里,站在那里,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。担忧中,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:“朱师兄……保重。”
保重。
朱颖点头,点头中,他推开了木门。
木门外,夜色正浓。
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,树林在风中摇曳,摇曳出沙沙的声响。声响中,朱颖深吸一口气——空气中,泥土的腥味,树叶的清香,还有……远方血鸦庄传来的淡淡血腥味。
血腥味很淡,淡得几乎闻不到。
但神族血脉让他闻到了。
闻到了,他就必须去。
去中,他迈步走入黑暗。
黑暗像潮水般涌来,涌来中,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。深处中,木屋里的油灯还在跳动,跳动中,柳长老看着窗外,看着朱颖消失的方向,喃喃自语:
“小心啊,孩子……小心那个能看穿命运的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