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尖在晨光中颤抖。
陈长老的手很稳,但剑尖却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兴奋。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贪婪的火焰,死死盯着朱颖胸口透出的金色光芒。神族血脉。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静心阁一楼大厅里回荡,连那三名封锁出口的弟子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束手就擒。”陈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毒蛇吐信,“交出神族血脉的秘密,或许还能留你全尸。”
朱颖背靠着破碎的门板,木屑刺进后背带来细密的疼痛。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味、血腥味,还有陈长老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——那是长期服用固本培元丹留下的气味。虎口的血还在滴,在地板上溅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。
“陈长老。”三楼楼梯口传来柳如烟的声音,清冷而平静,“这里是静心阁,玄真长老的居所。你持剑闯入,可有宗主手令?”
陈长老的剑尖没有移动,但眼角余光扫向楼梯。
“柳师侄,此人伪装身份潜入宗门,意图不轨。老夫身为外门执事,有权处置。”
“处置?”柳如烟缓缓走下楼梯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“陈长老,你刚才说要留他全尸。这是处置,还是私刑?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晨光从破碎的门洞照进来,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。朱颖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,但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如水。
“此人身怀神族血脉,乃宗门大忌!”陈长老厉声道,“柳师侄,你莫要自误!”
“神族血脉?”柳如烟走到一楼,站在朱颖和陈长老之间,距离剑尖只有两步,“陈长老,你可有证据?仅凭一道探查术的金光,就断定是神族血脉?万一是某种特殊功法呢?万一是法宝护体呢?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陈长老的耳朵。
陈长老的脸色变了变。
朱颖胸口的光芒正在逐渐减弱。金色纹路的热度在消退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。他低头看去,发现那些纹路正在收缩,从胸口向四肢蔓延,最后全部隐入皮肤之下。只有淡淡的金色光晕还在皮下流转,若不仔细看,根本察觉不到。
“你……”陈长老盯着朱颖的胸口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陈长老。”柳如烟又向前走了一步,几乎要碰到剑尖,“就算他真是神族血脉,也该由宗主亲自审问。你一个外门执事,擅自处置如此重要的人犯,是想独占功劳,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”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很慢。
陈长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静心阁外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朱颖能听见至少五个人在靠近,步伐整齐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守卫。但那些脚步声在庭院门口停住了,没有继续前进。
“陈长老。”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,“宗主有令,请将此人押往执法堂,由宗主亲自审问。”
陈长老的手抖了一下。
柳如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看来,宗主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陈长老猛地转头看向柳如烟,“是你报的信?”
“我只是尽了一个青云宗弟子的本分。”柳如烟平静地说,“发现可疑人物,自然要上报。陈长老,你不会怪我抢了你的功劳吧?”
陈长老的脸色青白交加。他盯着柳如烟看了三息,又看向朱颖,最后缓缓收回了剑。
“带走。”
两名弟子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朱颖。他们的手劲很大,指甲几乎要掐进朱颖的胳膊里。朱颖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押着向外走。经过柳如烟身边时,他看见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“等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朱颖被押出静心阁。庭院里站着六名执法堂弟子,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者,正是刚才说话的人。老者看了朱颖一眼,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,然后挥了挥手。
“押往执法堂地牢,严加看管。”
“是!”
朱颖被推搡着向前走。他能感觉到身后陈长老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扎在背上。也能感觉到柳如烟站在静心阁门口,目送他离开。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青云宗的青石板路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执法堂在宗门西侧,是一座三层高的黑色石楼。石楼周围布满了阵法,朱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灵力波动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笼罩着整座建筑。他被押进石楼,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一路向下。
地牢在地下三层。
空气潮湿阴冷,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。墙壁上挂着油灯,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,投下扭曲的影子。牢房是铁栅栏围成的,每间只有三丈见方,地上铺着干草。朱颖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,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锁链哗啦啦响。
押送他的弟子离开了。
地牢里安静下来。
朱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,闭上眼睛。虎口的伤口已经止血,但疼痛还在。后背的木屑刺得很深,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。但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时间。
墨渊明天才到。
但宗主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朱颖睁开眼睛,看向牢房外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。他伸手摸了摸胸口,金色纹路已经完全隐去,但皮肤下还能感觉到微弱的热度。神族血脉。这四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。
前世,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神族后裔。
今生,这个秘密却成了催命符。
脚步声。
很轻,但朱颖听见了。他从干草上坐起来,看向走廊尽头。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,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是陈小六。
陈小六走到牢房前,左右看了看,然后蹲下身,将食盒从栅栏缝隙里推进来。
“吃饭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朱颖没有动。
陈小六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有恐惧,有愧疚,还有一丝……挣扎。
“我父亲……”陈小六的声音更轻了,“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想立功,想在宗门里站稳脚跟。外门执事的位置,他坐了二十年,一直没有晋升的机会。”
朱颖沉默。
“神族血脉的事,他已经上报给宗主了。”陈小六继续说,“宗主很重视,下令严加看管,等墨渊盟主来了再处置。但……但我父亲想抢在墨渊来之前,从你嘴里问出神族血脉的秘密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朱颖终于开口。
陈小六低下头:“昨晚……我给你送药,是真的想帮你。但我父亲发现了,逼我说出你的异常。我……我没办法。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朱颖看着这个少年。不过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睛里已经装满了成年人的挣扎和无奈。
“你父亲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朱颖问。
“今晚。”陈小六说,“子时。执法堂今晚的值守弟子中,有两个是我父亲的人。他会制造一场混乱,趁机把你带出去,带到后山的废弃丹房审问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问出秘密后……”陈小六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灭口。伪装成越狱被杀。”
朱颖闭上眼睛。
时间比他想象的更紧迫。
“你能帮我吗?”朱颖问。
陈小六猛地抬头:“我……我不能背叛父亲。”
“不是背叛。”朱颖睁开眼睛,盯着他,“是选择。选择站在哪一边。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陈小六的嘴唇在颤抖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很重。陈小六脸色一变,迅速站起身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塞进栅栏,“这是止血散,敷在伤口上。我……我只能做这些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快步离开。
朱颖捡起纸包,打开。里面是淡黄色的药粉,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。他将药粉敷在虎口的伤口上,一阵清凉感传来,疼痛减轻了许多。
然后,他打开食盒。
饭菜很简单:一碗米饭,一碟青菜,还有一小块腌肉。但食盒的底层,有一张纸条。
朱颖取出纸条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戌时三刻,牢房东墙第三块砖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字迹很熟悉。
是柳如烟。
朱颖将纸条吞进嘴里,嚼碎,咽下。然后开始吃饭。米饭很硬,青菜很淡,腌肉咸得发苦。但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仔细咀嚼。他需要体力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地牢里没有窗户,只能通过油灯燃烧的程度来判断时间。朱颖靠在墙上,闭目养神。胸口的金色纹路偶尔会发热,像心跳一样有规律地搏动。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流动,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前世,他死的时候,这股力量没有觉醒。
今生,它醒了。
为什么?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人。朱颖睁开眼睛,看见陈长老带着两名弟子走过来。那两名弟子穿着执法堂的服饰,但眼神闪烁,不敢与朱颖对视。
“开门。”陈长老说。
一名弟子掏出钥匙,打开牢门。
陈长老走进来,站在朱颖面前。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绳子,绳子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。
“捆仙索。”陈长老说,“专门用来束缚修仙者的法宝。你最好不要反抗。”
朱颖站起身,伸出双手。
陈长老将捆仙索套在他的手腕上,绳子自动收紧,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。朱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绳子传来,压制住他体内的灵力流动。但奇怪的是,胸口金色纹路的热度并没有减弱。
“带走。”
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架住朱颖,押出牢房。他们走的不是来时的路,而是沿着另一条走廊,向地牢深处走去。走廊越来越窄,墙壁上的油灯也越来越少。最后,他们停在一扇铁门前。
陈长老推开铁门。
里面是一条向上的石阶,很陡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
“上去。”
朱颖被推着走上石阶。石阶很长,盘旋向上,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才看到出口。出口被一块石板盖着,陈长老推开石板,率先爬了出去。
外面是后山。
夜色已深,月光很淡。周围是茂密的树林,远处能看见青云宗建筑的轮廓,灯火点点。空气很清新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废弃丹房就在不远处。
那是一座破败的石屋,屋顶已经塌了一半,墙壁上爬满了藤蔓。陈长老推开木门,里面弥漫着灰尘和霉味。丹房中央有一个巨大的丹炉,炉身上布满了锈迹。
“进去。”
朱颖被推进丹房。
陈长老关上门,点燃墙上的油灯。昏黄的光照亮了丹房内部。除了丹炉,还有几张破旧的木桌,上面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瓷瓶和干枯的草药。
“坐。”陈长老指了指一张木凳。
朱颖坐下。
两名弟子站在门口,手按在剑柄上。
陈长老在朱颖对面坐下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神族血脉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是怎么得到的?”
“天生的。”朱颖说。
“不可能。”陈长老摇头,“神族早已灭绝,血脉不可能流传至今。除非……你是神族后裔。”
朱颖沉默。
“告诉我。”陈长老的身体前倾,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,“神族血脉有什么秘密?怎么激活?怎么修炼?怎么……提取?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朱颖听得很清楚。
提取。
像提取药材精华一样,提取神族血脉。
“你想提取我的血脉?”朱颖问。
“不是我想。”陈长老笑了,笑容很冷,“是宗主想。是墨渊盟主想。神族血脉,那可是无价之宝。如果能提取出来,炼制成丹药,或许能让人突破瓶颈,延年益寿,甚至……长生不老。”
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。
朱颖看着这个老人。六十多岁的年纪,修为卡在筑基初期已经三十年。如果没有机缘,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一步。而神族血脉,就是他眼中的机缘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秘密,你能放我走吗?”朱颖问。
陈长老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。
“放你走?小子,你太天真了。你知道太多秘密,必须死。但如果你配合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。否则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。
刀身很薄,泛着寒光。
“这是剔骨刀。”陈长老说,“专门用来剥离血脉。一刀下去,皮肉分离,血脉完整取出。但过程……很痛苦。非常痛苦。”
朱颖看着那把刀。
他能想象那种痛苦。前世,他全家被灭门的时候,他也经历过类似的痛苦。但不是肉体上的,是心灵上的。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,却无能为力的痛苦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朱颖说。
“问。”
“陈小六知道你的计划吗?”
陈长老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他是我儿子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他知道该站在哪一边。”
“是吗?”朱颖笑了,“可他给了我止血散。还告诉我,你今晚会动手。”
“什么?!”陈长老猛地站起来。
就在这一瞬间,丹房外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!”
整个丹房都在震动。灰尘从屋顶簌簌落下。两名弟子拔剑冲出门外,但立刻传来惨叫声。
陈长老脸色大变,转身就要跑。
但已经晚了。
丹房的门被一脚踹开。柳如烟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柄长剑。她身后站着三个人,都穿着青云宗长老的服饰,但朱颖一个都不认识。
“陈长老。”柳如烟走进来,剑尖指向陈长老,“私自提审人犯,意图杀人灭口,该当何罪?”
“你……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陈长老后退两步,撞在丹炉上。
“陈小六告诉我的。”柳如烟说,“他选择了站在对的一边。”
陈长老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朱颖站起身。捆仙索还绑在手腕上,但他用力一挣,绳子上的符文突然暗淡下去。胸口的金色纹路爆发出强烈的光芒,像火焰一样燃烧。捆仙索“咔嚓”一声断裂,掉在地上。
“不可能!”陈长老瞪大眼睛,“捆仙索能压制筑基期以下的灵力,你怎么……”
“神族血脉。”朱颖说,“看来,它比你想的要强。”
他走向柳如烟。
柳如烟身后的三位长老让开一条路。其中一位白发老者看了朱颖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但什么都没说。
“走。”柳如烟拉住朱颖的手,“宗主已经派人来了,我们必须马上离开。”
“陈长老怎么办?”朱颖问。
“交给执法堂。”柳如烟说,“他犯的罪,足够废去修为,逐出宗门了。”
陈长老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。
朱颖和柳如烟冲出丹房。外面已经乱成一团。远处传来喊杀声,火光冲天。青云宗的警钟被敲响,“当当当”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
“怎么回事?”朱颖问。
“四海商会。”柳如烟一边跑一边说,“他们在宗门东侧制造混乱,引开了大部分守卫。我们趁乱救你出来。但宗主已经察觉了,正在调集人手围捕。”
两人穿过树林,向宗门边缘跑去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朱颖能听见身后追赶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“这边!”柳如烟拐进一条小路。
小路很窄,两边是高大的石墙。墙上爬满了藤蔓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路的尽头是一扇小门,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。
柳如烟掏出一把钥匙,打开锁。
门后是一条陡峭的山路,直通山下。
“从这里下去,就是青云镇。”柳如烟说,“四海商会在镇上有接应点。”
两人冲出门,沿着山路向下跑。山路很陡,碎石很多,朱颖好几次差点滑倒。但柳如烟拉着他,跑得很快。夜风在耳边呼啸,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。
身后传来喊声。
“在那里!”
“追!”
朱颖回头看了一眼。至少二十名青云宗弟子追了上来,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,穿着长老服饰,修为至少在筑基中期。
“是执法堂的刘长老。”柳如烟脸色一变,“他速度很快,我们跑不过他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柳如烟咬了咬牙,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盘。
“干扰阵盘。”她说,“四海商会给的。能制造一片灵力混乱区域,干扰追踪法术。但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她将灵力注入阵盘。
阵盘亮起淡蓝色的光,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。周围的灵力突然变得混乱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追赶的刘长老明显慢了下来,他停下脚步,闭上眼睛,似乎在感知什么。
“快跑!”
两人继续向下跑。
山路越来越陡,朱颖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柳如烟及时拉住他,但自己也失去了平衡。两人滚下山坡,撞在一棵大树上才停下来。
朱颖感觉肋骨断了至少两根。剧痛从胸口传来,他忍不住咳出一口血。柳如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,她的手臂被树枝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染红了衣袖。
“还能走吗?”柳如烟问。
朱颖咬牙站起来。
“能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着,继续向下走。身后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,干扰阵盘的效果正在减弱。刘长老已经重新锁定了他们的位置。
终于,他们看到了山下的灯火。
青云镇。
但就在镇口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袍,背对着他们,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夜风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朱颖停下脚步。
柳如烟也停下了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,五官端正,眼神深邃。但那双眼睛里,没有任何温度。像万年寒冰,像深渊底部。
他笑了。
笑容很冷。
“朱颖。”他说,“我们终于见面了。我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很久。”
墨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