坟地的乌鸦还在嘶哑地叫着。
朱颖靠在柳如烟肩上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。胸口的黑点已经蔓延到眼角，视野边缘那些黑色的阴影像水中的墨迹，缓慢扩散。他能感觉到，那些东西在蚕食他的意识，像潮水一样，一点点淹没清醒。
“前面有光。”柳如烟说。
朱颖勉强抬头。
山林尽头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。平原上散布着农田、村庄，还有一条蜿蜒的官道。官道上车马往来，扬起尘土。更远处，能看到城镇的轮廓，炊烟袅袅升起。
但在最近的一个村庄口，立着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贴着一张纸，纸上画着两个人的画像——一个是他，一个是柳如烟。画像下面，是醒目的红色大字：
“通缉要犯，生死不论。”
悬赏金额:十万灵石。
柳如烟停下脚步，手按在剑柄上。风吹过平原，带来泥土和庄稼的气息，也带来远处村庄的狗叫声，还有官道上车夫的吆喝声。
“绕过去。”朱颖说。
声音很轻，几乎被风吹散。
柳如烟点头，搀扶着他，转向另一条小路。小路很窄，长满杂草，通向一片荒废的坟地。坟地里墓碑歪斜，荒草丛生，乌鸦站在枯树上，发出嘶哑的叫声。
但至少，这里没有人。
至少，暂时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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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，鬼州东部边境，沧澜江畔。
江水奔腾，浊浪拍岸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江面宽达百丈，对岸的景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码头上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，船身斑驳，船帆破烂，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
朱颖坐在一块礁石上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胸口的黑点已经蔓延到整个左脸颊，像一块丑陋的胎记。他能感觉到，那些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，像活物一样。每一次心跳，都会带来一阵刺痛。视野里的阴影越来越浓，有时他甚至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幻觉。
“船找到了。”
柳如烟从码头方向走来，手里拿着两个干硬的馒头。她身上沾着水渍，头发被江风吹乱，但眼神依然坚定。
“一艘渔船，船主是个老渔夫，愿意送我们去东海。”她说，“但要价很高——五十块灵石。”
朱颖苦笑。
他现在连一块灵石都没有。
“我当了这把剑。”柳如烟平静地说，“青云宗内门弟子的佩剑，值八十块灵石。”
朱颖看着她空荡荡的腰间，那里原本挂着那把青色的长剑。剑鞘上刻着青云宗的云纹，是她十六岁那年师尊亲手所赠。现在，那把剑换成了五十块灵石，和两个干硬的馒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朱颖说。
“别说这些。”柳如烟把馒头递给他，“吃吧，吃完上船。”
馒头很硬，咬下去像石头。但朱颖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。他知道，他需要体力。从鬼州到东海，至少需要七天航程。这七天里，他不能倒下。
码头最西侧，停着一艘破旧的渔船。
船身长三丈，宽一丈，船板已经发黑，上面布满裂缝。船帆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，在风中无力地飘荡。船头坐着个老渔夫，皮肤黝黑，满脸皱纹，正低头修补渔网。
“就是这艘？”朱颖问。
柳如烟点头。
两人上船。船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声，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船舱很小，只能勉强容纳三四个人，里面堆着渔网、鱼篓和一些杂物。
“坐稳了。”老渔夫头也不抬地说，“江上风浪大，吐了别怪我。”
他收起渔网，走到船尾，摇动船桨。
渔船缓缓离开码头，驶入江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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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，风平浪静。
渔船顺流而下，速度很快。两岸的景物在后退，从平原变成丘陵，从丘陵变成山地。江面越来越宽，水流越来越急。朱颖躺在船舱里，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，感受着船体轻微的摇晃。
胸口的刺痛时轻时重。
有时他会突然惊醒，发现自己浑身冷汗，视野里全是黑色的阴影。柳如烟一直守在他身边，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，喂他喝水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朱颖问。
“六天。”柳如烟说，“如果顺利的话。”
“如果不顺利呢？”
柳如烟没有回答。
第二天傍晚，麻烦来了。
渔船驶入一段狭窄的江道，两岸是陡峭的悬崖。夕阳西下，余晖把江面染成血红色。老渔夫突然停下船桨，眯起眼睛看向前方。
“有人拦江。”
朱颖挣扎着坐起来。
前方江面上，横着三艘快船。船身漆黑，船头插着修仙联盟的旗帜。每艘船上站着五六个人，身穿黑袍，手持兵器。为首一人站在船头，手里举着一面铜镜。
“搜查！”那人高声喊道，“所有船只靠岸接受检查！”
老渔夫脸色一变。
“是修仙联盟的巡逻队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他们每隔几天就会在这段江面设卡，搜查过往船只。听说是在抓什么人。”
朱颖和柳如烟对视一眼。
“能绕过去吗？”柳如烟问。
老渔夫摇头：“这段江道只有这一条水路，两边都是悬崖，绕不过去。”
“那就冲过去。”
“冲不过去。”老渔夫苦笑，“他们的船比我们快，而且有修士坐镇。硬闯就是找死。”
前方，三艘快船已经围了上来。
铜镜的光芒扫过江面，照在渔船上。朱颖能感觉到，胸口的黑点突然剧烈蠕动起来，像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。他咬紧牙关，强迫自己保持平静。
“船上的，报上姓名！”巡逻队首领喊道。
老渔夫站起身，赔着笑脸：“官爷，小的是打渔的，送两个亲戚去下游探亲。”
“亲戚？”首领冷笑，“什么亲戚？男的女的？多大年纪？从哪来到哪去？”
一连串的问题。
老渔夫额头冒汗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。
首领眼神一冷：“搜船！”
两名黑袍修士跳上渔船，船身剧烈摇晃。他们走进船舱，目光扫过堆放的杂物，最后落在朱颖和柳如烟身上。
“这两个就是你的亲戚？”一人问道。
“是，是……”老渔夫声音发颤。
那名修士盯着朱颖的脸看了片刻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。画像上正是朱颖的通缉令。他看看画像，又看看朱颖，眼睛慢慢眯起。
“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柳如烟动了。
她没有拔剑——剑已经当了。她只是抬起手，指尖凝聚出一道微弱的青光。青光一闪，击中那名修士的胸口。修士闷哼一声，倒飞出去，落入江中。
另一名修士大惊，正要呼喊，柳如烟已经欺身而上。她手掌拍在修士后颈，力道精准。修士软软倒下，失去意识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快船上的巡逻队还没反应过来，柳如烟已经抓起船桨，用力一划。渔船猛地调转方向，冲向江心。
“追！”首领怒吼。
三艘快船紧追不舍。
江面上，一场追逐开始了。
渔船破旧，速度不快。快船轻便，速度极快。距离在迅速拉近。柳如烟拼命划桨，手臂肌肉绷紧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老渔夫也抓起另一支桨，两人合力，渔船的速度勉强提升了一些。
但还不够。
最快的一艘快船已经追到十丈之内。船头的修士举起弓箭，箭矢上凝聚着灵力，瞄准渔船。
“趴下！”柳如烟喊道。
朱颖趴倒在船舱里。
箭矢破空而来，带着尖锐的呼啸声。柳如烟挥桨格挡，木桨被箭矢射穿，碎屑四溅。第二支箭紧接着射来，这次瞄准的是船帆。
“嗤啦——”
箭矢射穿船帆，粗布撕裂。船帆失去作用，渔船速度骤降。
快船追上了。
三名修士跳上渔船，刀剑出鞘，寒光闪闪。柳如烟扔掉断桨，赤手空拳迎战。她身法灵动，在狭窄的船板上穿梭，避开刀剑，掌风凌厉。
但对方人多。
而且，朱颖看到，那面铜镜又举起来了。
铜镜的光芒扫过渔船，照在柳如烟身上。柳如烟动作一滞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。一名修士趁机挥刀砍向她的后背。
“小心！”朱颖喊道。
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，猛地扑过去，撞开那名修士。两人一起摔倒在船板上。朱颖胸口剧痛，黑点疯狂蠕动，视野里一片漆黑。
但他听到了水声。
巨大的水声。
渔船驶入了一段急流。江水在这里突然变窄，流速加快，形成漩涡。船身剧烈摇晃，几乎要翻覆。追兵站立不稳，纷纷抓住船沿。
柳如烟趁机挣脱束缚，抓起一支船桨，用力砸向铜镜。
“咔嚓！”
铜镜碎裂。
光芒消失。
急流中，渔船像一片落叶，被江水裹挟着向前冲去。三艘快船试图追赶，但急流太猛，船身较小的快船反而更不稳定。一艘快船撞上礁石，船身破裂；另一艘被漩涡卷入，原地打转。
只有渔船，凭借老渔夫精湛的操船技术，在急流中左冲右突，勉强保持平衡。
一刻钟后，急流结束。
渔船驶入宽阔的江面，身后已经看不到追兵的影子。
柳如烟瘫坐在船板上，大口喘气。她的手臂在流血，是被刀划伤的。老渔夫也累得够呛，双手颤抖，几乎握不住船桨。
朱颖躺在船舱里，意识模糊。
他听到柳如烟在叫他，声音很遥远。他想回应，但发不出声音。视野里的阴影越来越浓，最后彻底变成一片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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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醒来时，是在海上。
渔船已经驶出沧澜江，进入东海。海面辽阔，一望无际。天空是深邃的蓝色，白云低垂，海鸥在船尾盘旋，发出清脆的鸣叫。
空气中有咸腥的海风味道。
朱颖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躺在船舱里，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麻布。胸口的刺痛减轻了一些，但黑点还在，而且蔓延到了右脸颊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。
柳如烟坐在船头，正在用针线缝补船帆。阳光洒在她身上，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她的侧脸很专注，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，补丁缝得整整齐齐。
“醒了？”她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朱颖声音沙哑，“我们在哪？”
“东海。”柳如烟说，“已经航行四天了。再过三天，就能到仙岛。”
朱颖走出船舱。
海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咸味和凉意。渔船在海面上平稳航行，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。远处，海天相接的地方，能看到几个黑点，那是岛屿的轮廓。
老渔夫在船尾掌舵，看到朱颖出来，点了点头。
“小伙子命硬。”他说，“昨天你烧得跟火炭一样，我以为你撑不过去了。”
朱颖苦笑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。只记得在昏迷中，他做了很多梦。梦里有前世的家人，有刘家村的乡亲，有黑风寨的土匪，有墨渊那张冷漠的脸。
还有血。
很多血。
“喝点水。”柳如烟递过来一个竹筒。
朱颖接过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淡水，带着竹子的清香。他知道，在海上淡水很珍贵，这一定是柳如烟省下来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没有回应，继续缝补船帆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朱颖开口：“关于天机阁，关于七星连珠……你想知道吗？”
柳如烟的手顿了顿。
“你想说就说。”
朱颖靠在船舷上，看着远方的海面，开始讲述。
他讲了天机阁的预言，讲了七星连珠的传说，讲了墨渊的阴谋，讲了神族遗迹，讲了心印秘法。他讲得很详细，包括每一个细节，包括他自己的恐惧和绝望。
柳如烟静静地听着，手里的针线没有停。
等朱颖讲完，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在青云宗的藏经阁里，看到过一些记载。”她说，“关于七星连珠，关于上古神族。但那些记载很零碎，而且被列为禁书，只有长老以上才能查阅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“我看到，七星连珠不是自然现象，而是一种阵法。”柳如烟说，“上古时期，神族用这种阵法沟通天地，开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。但后来阵法失控，引发了天地大劫，神族也因此衰落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我还看到，神族血脉是启动阵法的钥匙。但需要纯血神族，而且需要自愿献祭。如果强行抽取血脉，阵法会不稳定，可能引发灾难。”
朱颖心头一沉。
“墨渊知道这些吗？”
“应该知道。”柳如烟说，“否则他不会费这么大劲抓你。他要的不是杀死你，而是控制你，让你自愿献祭。”
自愿献祭。
心印秘法。
朱颖明白了。墨渊要种下心印，控制他的思想，让他“自愿”成为祭品。这样既能启动阵法，又能避免阵法失控。
好狠的算计。
“还有三天。”柳如烟说，“三天后，墨渊的心印就能准备完成。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赶到仙岛，找到解除印记的方法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？”
“那就死。”柳如烟平静地说，“总比成为傀儡好。”
朱颖看着她。
海风吹起她的长发，露出白皙的脖颈。她的眼神很坚定，没有一丝动摇。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青云宗天才，现在和他一起，在茫茫大海上逃亡，前途未卜，生死难料。
但她没有后悔。
“对不起。”朱颖又说了一遍。
这次，柳如烟回应了。
“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她说，“而且，我不只是为了你。如果墨渊的阴谋得逞，整个修仙界都会陷入灾难。到那时，青云宗也保不住。”
她收起针线，船帆已经补好。
“去休息吧。”她说，“养足精神，到了仙岛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朱颖点头，回到船舱。
但他睡不着。
他躺在那里，听着海浪的声音，感受着船身的摇晃。胸口的黑点还在蠕动，像一条毒蛇，在慢慢吞噬他的生命。
三天。
只剩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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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，清晨。
海面上起了大雾。
浓雾像白色的纱幔，笼罩着整个海面。能见度不足十丈，渔船在雾中缓慢航行，船头挂着一盏油灯，昏黄的光芒在雾中显得很微弱。
老渔夫神情凝重。
“这片海域经常起雾，而且雾里有古怪。”他说，“有时候会听到奇怪的声音，有时候船会莫名其妙偏离航线。很多船在这里失踪。”
柳如烟站在船头，警惕地观察四周。
朱颖也走出船舱。他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一些，至少能自己行走了。但胸口的黑点已经蔓延到整个脸颊，现在他的脸一半是正常的肤色，一半是诡异的黑色纹路。
像戴了半张面具。
“到了。”老渔夫突然说。
前方，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。
岛屿很大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，卧在海面上。岛上树木葱茏，能看到山峰的轮廓，还有飞瀑流泉。但奇怪的是，岛上很安静，听不到鸟鸣，听不到兽吼，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。
渔船缓缓靠岸。
岸边是一片沙滩，沙子很细，呈银白色。沙滩后面是茂密的树林，树木高大，枝叶繁茂，但同样很安静。
柳如烟先下船，踩在沙滩上。
沙子很软，脚陷进去半寸。她环顾四周，眉头微皱。
“不对劲。”她说。
朱颖也感觉到了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诡异。
老渔夫没有下船，他在船上拱手：“两位，我只能送到这里了。仙岛有规矩，外人不能久留。你们保重。”
说完，他调转船头，驶入浓雾中。
很快，渔船消失在雾里。
现在，沙滩上只剩下朱颖和柳如烟两人。
海风吹过，带来咸腥的味道，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——像是花香，又像是药香。朱颖深吸一口气，感觉胸口的刺痛似乎减轻了一些。
“走吧。”柳如烟说。
两人沿着沙滩向前走。
走了约莫百丈，前方出现了一条石阶。石阶很宽，每一级都打磨得很平整，上面长着青苔。石阶向上延伸，通往岛内。
他们踏上石阶。
刚走了十几级，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整齐的脚步声，像是一队人在行进。柳如烟停下，手按在腰间——虽然剑已经没了，但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。
浓雾中，走出了一队人。
十个人，身穿银白色的铠甲，手持长枪，脸上戴着面具。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，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为首一人上前一步，面具下的眼睛扫过朱颖和柳如烟。
“来者何人？”声音冰冷，没有感情。
“在下朱颖，前来求见仙岛守护者。”朱颖拱手道。
“这位是柳如烟。”柳如烟补充道。
守卫队长沉默了片刻。
“仙岛守护者正在闭关，不见外客。”他说，“而且，仙岛已经接到修仙联盟的通知，要求我们交出朱颖和柳如烟。两位，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话音落下，十名守卫同时举起长枪。
枪尖寒光闪闪，对准了两人。
海风吹过，浓雾翻涌。
石阶上，气氛骤然紧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