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四人回到客栈房间，关紧门窗。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朱颖将万宝阁古籍中的关键信息一一画出——地宫结构图、七个凹槽位置、七星封魔大阵的布局。石坚盯着图纸，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：“盟主，如果墨渊已经收集了三种血脉，那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，三更天了。朱颖吹灭油灯，房间陷入黑暗，只有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微弱的光。“天亮前行动，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“去城隍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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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三刻，鬼州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城隍庙位于东市边缘，是一座破败的庙宇。庙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，露出朽烂的木纹。石阶缝隙里长满青苔，踩上去湿滑黏腻。朱颖带着石坚、林风、李钢三人，像四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。庙内空无一人，只有正殿里城隍爷的泥塑像在黑暗中投下狰狞的影子。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，香炉倒在一旁，几只老鼠从墙角窜过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林风蹲下身，从怀中取出一只罗盘。罗盘的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，指针颤动几下，指向正殿东北角的墙壁。“这里有暗门。”林风压低声音，手指在墙壁上摸索。墙壁由青砖砌成，砖缝里填着石灰，看起来与周围毫无区别。但他的指尖触碰到第三块砖时，砖块向内凹陷了半分。
“机关在这里。”林风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长的铁针，插入砖缝。铁针探入三寸深，触到某个机括。他手腕轻轻一拧，墙壁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。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庙宇中格外清晰。墙壁向一侧滑开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洞口里涌出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，带着泥土和霉菌混合的气味。
朱颖第一个走进去。洞口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，石阶很窄，两侧墙壁上长满滑腻的青苔。石阶盘旋向下，深不见底。四人鱼贯而入，林风走在最后，反手将暗门重新关上。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石坚点燃火折子。橘黄色的火光照亮周围三尺范围。石阶向下延伸了约莫五十级，尽头是一扇石门。石门由整块青石雕成，门上刻着古老的符文，符文线条已经模糊不清，但隐约能辨认出是某种封印阵法。石门左侧有一个凹槽，形状像一只手掌。
“需要血脉验证。”朱颖皱眉。他记得古籍记载，地宫的七个入口都需要对应的血脉才能开启。城隍庙这个入口对应的是“土”属性血脉。
林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：“林家给的土属性血脉样本，族长说可能用得上。”他拔开瓶塞，将瓶中几滴暗黄色的血液倒入凹槽。血液在凹槽中流淌，沿着符文的纹路蔓延。石门内部传来锁链松动的哗啦声，接着是沉重的摩擦声。石门缓缓向内打开，扬起一片灰尘。
门后是一条宽阔的甬道。
甬道高约两丈，宽三丈，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青铜灯盏。林风用火折子点燃最近的一盏，火焰沿着灯盏内部的油槽蔓延，一盏接一盏地自动亮起，向前延伸出数百步。火光将甬道照得通明，也照亮了墙壁上的壁画。
壁画色彩鲜艳，保存完好。第一幅画描绘的是七位仙人围坐于法阵中央，手中各持一件法宝；第二幅画是血煞魔神降临，天地崩裂，生灵涂炭；第三幅画是七位仙人以自身精血为引，将魔神封印于地宫深处……壁画栩栩如生，朱颖甚至能看到仙人脸上决绝的表情，魔神眼中燃烧的疯狂火焰。
“这些壁画……”石坚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画的是三千年前的事。”
朱颖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壁画下方的地面上。地面上铺着青石板，石板之间的缝隙很整齐，但有几块石板边缘有新鲜的刮痕，石板上还残留着几个模糊的脚印。脚印很浅，但能看出是近期留下的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李钢蹲下身，用手指测量脚印的大小，“至少三个人，体重都不轻，应该是成年男子。脚印方向是向内的，没有出来的痕迹。”
朱颖的心沉了下去。墨渊的人已经进去了，而且可能还在地宫里。
四人继续前进。甬道向前延伸了约莫一里，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石厅。石厅呈圆形，直径超过三十丈，穹顶高约十丈，顶部镶嵌着无数夜明珠，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，将整个石厅照得如同白昼。石厅中央有一个石台，石台周围环绕着七根石柱，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。
但朱颖的注意力不在石厅的宏伟上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石台。
石台呈七边形，每个边对应一个凹槽。凹槽的形状各不相同：第一个凹槽呈剑形，边缘有金色纹路；第二个凹槽如藤蔓缠绕，泛着青色光泽；第三个凹槽似水波荡漾，蓝色微光流转；第四个凹槽如火焰升腾，红色光芒闪烁；第五个凹槽如大地裂痕，土黄色光晕弥漫；第六个凹槽似旋风盘旋，青色气流环绕；第七个凹槽如雷电交织，紫色电光跳跃。
七个凹槽，对应七种血脉。
而此刻，有三个凹槽中已经放置了东西。
剑形凹槽里放着一只白玉瓶，瓶身透明，能看见里面盛着金色的液体，液体中悬浮着细密的金属微粒，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闪烁着点点金芒。
火焰凹槽里是一只赤红玉瓶，瓶中的液体如岩浆般缓缓流动，表面不时冒出细小的气泡，散发出灼热的气息，即使隔着三丈远，朱颖也能感觉到那股热浪。
雷电凹槽里是一只紫晶瓶，瓶中液体呈深紫色，内部有细小的电光不断闪烁、炸裂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，在寂静的石厅中格外清晰。
金、火、雷。
三种血脉。
朱颖走到石台前，手指颤抖着伸向那只白玉瓶。瓶身冰凉，触感细腻。他将瓶子拿起，瓶底刻着一个细小的字——“墨”。字迹工整，笔画凌厉，正是墨渊的手笔。
“他真的收集到了三种……”石坚的声音干涩。
林风检查另外两个玉瓶。赤红玉瓶底部刻着“焚天”二字，紫晶瓶底部刻着“惊雷”。“焚天宗和惊雷门，”林风脸色发白，“这两个宗门在一个月前被灭门，全宗上下三百余人无一活口。当时传言是魔道内讧，现在看来……”
是被取走了血脉。
朱颖将白玉瓶放回凹槽。他的目光扫过另外四个空着的凹槽——木、水、土、风。墨渊还需要四种血脉。林家是土属性，已经被他们保护起来。但另外三种……
地宫突然震动。
不是轻微的震颤，而是整个石厅都在摇晃。穹顶的夜明珠剧烈晃动，光芒明灭不定。石柱上的符文突然亮起刺眼的光芒，七种颜色的光流从石柱顶端涌出，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光网。光网中央，石台上的七个凹槽同时发出嗡鸣声，那三个放置了玉瓶的凹槽光芒大盛，金色、红色、紫色的光柱冲天而起，直抵穹顶。
“封印被触动了！”林风惊呼。
石厅入口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脚步声很重，至少有二十人，而且速度极快。朱颖猛地转身，看到一群黑衣人涌入石厅。黑衣人统一穿着黑色劲装，胸前绣着血色骷髅标志——魔道联盟。
为首之人缓步走进石厅。
那是一个老者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枯槁，但一双眼睛却猩红如血。他穿着暗红色长袍，袍角绣着金色火焰纹路。老者手中拄着一根骷髅头拐杖，拐杖顶端的骷髅眼眶里跳动着两团绿色鬼火。他走进石厅的瞬间，整个空间的温度骤然下降，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朱颖认得这张脸。
血煞老祖。
但又不完全是。老者的面容与血煞老祖有七分相似，但眉宇间多了一股阴鸷狠厉，眼神深处还有一种诡异的混乱感——仿佛有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身体里争夺控制权。老者的左半边脸表情狰狞，右半边脸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。
“朱颖。”老者开口，声音嘶哑难听，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，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他抬起骷髅拐杖，指向石台：“正好省了我们去找你的麻烦。七星封魔大阵需要七种血脉才能完全激活，现在还缺四种。而你——”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，“你身上有混沌之力，虽然驳杂混乱，但本质上是七源之力的融合体。你的血，可以代替任何一种血脉。”
石坚、林风、李钢三人立刻挡在朱颖身前。石坚拔出背后重剑，剑身嗡鸣；林风双手各扣三枚淬毒飞镖；李钢举起一面精铁盾牌，盾面反射着夜明珠的光芒。
血煞老祖身后，二十名魔道联盟成员散开，呈半圆形包围过来。这些人眼神空洞，动作僵硬，但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却浓烈如实质。他们手中握着各种兵器——弯刀、铁钩、锁链、毒刺，兵器刃口都泛着幽绿色的光泽，显然淬了剧毒。
“墨渊的残魂在你体内。”朱颖突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我能感觉到。两个灵魂在争夺一具身体，很痛苦吧？”
血煞老祖的左半边脸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右半边脸却依旧冷漠：“痛苦？不，这是力量。墨渊的智慧，我的修为，两者融合，才能成就真正的魔神之躯。”但他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颤抖，虽然只有一瞬，却被朱颖捕捉到了。
“是吗？”朱颖向前走了一步，推开挡在身前的石坚，“那为什么你的左手在抖？”
血煞老祖的左手确实在微微颤抖。那只握着骷髅拐杖的手，指节发白，青筋暴起，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。老者的左眼瞳孔收缩，右眼却依旧猩红。
“闭嘴！”血煞老祖厉喝，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。他举起拐杖，骷髅眼眶中的绿色鬼火暴涨，“杀了他们！取朱颖的血！”
二十名魔道联盟成员同时扑上。
石厅内瞬间爆发混战。
石坚的重剑横扫，将冲在最前的三人拦腰斩断，鲜血喷溅，染红了青石板。但那些被斩断的人竟然没有立刻死去，上半身依旧在地上爬行，手中弯刀砍向石坚的小腿。石坚怒吼一声，一脚踩碎一颗头颅，脑浆迸裂。
林风的飞镖如暴雨般射出，每一枚都精准命中咽喉或眼睛。但中镖的敌人只是晃了晃，继续扑来——他们已经不是活人，而是被炼制的尸傀。李钢的盾牌挡住三把弯刀的劈砍，火星四溅，盾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。
朱颖没有动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血煞老祖。老者的左半边脸越来越扭曲，右半边脸却越来越冷漠。两种表情在同一张脸上冲突，显得诡异而恐怖。骷髅拐杖上的绿色鬼火忽明忽暗，仿佛也受到了影响。
“墨渊。”朱颖突然喊道，“你能听见我吗？我知道你还保留着一丝意识。血煞老祖在吞噬你，用你的残魂修补他残缺的元神。但你甘心吗？甘心成为别人复活血煞魔神的工具？”
血煞老祖的整个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他左手抱住头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：“住口……住口！”右半边脸却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：“没用的，朱颖。墨渊的残魂已经被我压制，他很快就会彻底消失。”
但朱颖看到了。
在血煞老祖的左眼深处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挣扎。那是墨渊的意识，虽然微弱，但还存在。
石坚三人已经陷入苦战。尸傀不知疼痛，不畏死亡，即使断手断脚依旧疯狂攻击。石坚的重剑已经砍卷刃，林风的飞镖耗尽，李钢的盾牌布满裂痕。三人身上都挂了彩，石坚的左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鲜血直流。
“盟主！”石坚嘶吼，“快走！”
朱颖没有走。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掌心的皮肤下，七色光芒开始流转——那是天地灵珠残存的力量，虽然紊乱，但依旧存在。光芒越来越亮，七种颜色交织、冲突、融合，最后化作一团混沌的光球。
血煞老祖的瞳孔收缩：“混沌之力……你竟然还能动用！”
“不多。”朱颖的声音很轻，“只够一击。”
他将光球推向血煞老祖。
光球速度不快，但所过之处，空间扭曲，光线折射。血煞老祖想躲，但他的左半边身体突然僵住——那是墨渊残魂最后的反抗。虽然只有一瞬，但足够了。
光球击中血煞老祖的胸口。
没有爆炸，没有巨响。光球悄无声息地没入老者体内。血煞老祖的身体猛地弓起，七色光芒从他眼耳口鼻中喷射而出。他发出凄厉的惨叫，那叫声中混杂着两个声音——一个是血煞老祖的嘶吼，一个是墨渊残魂最后的哀鸣。
“不——！”血煞老祖跪倒在地，双手抱头。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，裂纹中透出七色光芒。骷髅拐杖掉在地上，骷髅眼眶中的绿色鬼火熄灭。
石厅的震动更加剧烈。穹顶开始掉落碎石，夜明珠一颗接一颗熄灭。石柱上的符文光芒变得不稳定，时明时暗。那三个放置了玉瓶的凹槽，光芒开始减弱。
“地宫要塌了！”林风大喊。
朱颖冲到石台前，一把抓起那三个玉瓶——金、火、雷。玉瓶入手温热，瓶中的液体还在微微震动。他将玉瓶塞进怀中，转身：“撤！”
石坚、林风、李钢且战且退，向甬道方向移动。剩余的尸傀还在疯狂追击，但动作已经变得迟缓——血煞老祖受创，对这些傀儡的控制减弱了。
四人冲进甬道，沿着来时的路狂奔。身后传来石厅坍塌的巨响，灰尘如潮水般涌来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青铜灯盏一盏接一盏熄灭，黑暗从身后吞噬而来。
他们冲上石阶，推开暗门，跌跌撞撞地冲出城隍庙。天色已经微亮，东方泛起鱼肚白。四人瘫坐在庙前的空地上，大口喘息。身后，城隍庙的地面开始塌陷，庙宇的墙壁出现裂痕，瓦片簌簌掉落。
朱颖从怀中取出那三个玉瓶，在晨光下仔细端详。白玉瓶、赤红玉瓶、紫晶瓶，瓶底的刻字清晰可见——“墨”、“焚天”、“惊雷”。
他的手指摩挲着瓶身，突然停住了。
在紫晶瓶的瓶底，除了“惊雷”二字，还有一个极细微的刻痕。那刻痕很小，藏在“雷”字的最后一笔里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是一个字。
“天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