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走出槐树林时，晨光已经洒满大地。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，卖早点的摊贩升起炊烟，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。但他怀中的地图沉甸甸的，封神令的凉意透过衣物传来。回到染坊旧址，石坚已经醒来，靠坐在墙边，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。林风和李铁守在门口，看见朱颖回来，同时松了口气。
“盟主，情况如何？”石坚问。
朱颖没有立刻回答，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，洗了把脸。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，然后他转身看向三人，将地图铺在井台上。
“我们要去东海，”他说，“三天内必须出发。”
***
正午时分，鬼州城北码头。
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，混杂着鱼腥、汗臭和木料腐朽的气息。码头上人声鼎沸，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，船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朱颖站在一艘中型帆船前，打量着这艘即将载他们前往东海的船只。
船身长约十五丈，桅杆上挂着已经褪色的褐色船帆。船体木板有些地方已经发黑，但整体结构还算牢固。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渔民，皮肤黝黑如炭，脸上刻满风浪留下的皱纹。他蹲在船头抽着旱烟，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。
“这船能跑多快？”朱颖问。
老船主吐出一口烟，声音沙哑：“顺风一日三百里，逆风减半。东海最近不太平，风暴来得邪门，好几艘船都没回来。”
“我们要去蓬莱岛海域。”
老船主的手顿了顿，烟杆停在嘴边。他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盯着朱颖看了好一会儿：“那是禁地。传说有上古禁制，靠近的船都会迷失方向，最后沉没。”
“我们有办法通过。”朱颖说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袋银钱，放在船板上。银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嘈杂的码头环境中依然清晰可闻。老船主看了看钱袋，又看了看朱颖身后的林风和李铁——两人都穿着普通商人的粗布衣服，但腰间鼓起的轮廓和沉稳的眼神出卖了他们的身份。
“再加三成。”老船主说，“禁地的风险，得加钱。”
朱颖又取出一袋银钱。
老船主收起烟杆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：“酉时开船。只带你们到蓬莱岛外围，不进禁制范围。”
“成交。”
***
酉时三刻，帆船驶离码头。
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，波浪起伏间闪烁着细碎的光点。船帆被海风鼓满，发出猎猎的声响。朱颖站在船尾，看着鬼州城的轮廓逐渐缩小，最后变成地平线上模糊的黑影。
林风走到他身边，递过来一个水囊：“盟主，喝点水。您的脸色还是不好。”
朱颖接过水囊，喝了一口。淡水带着木桶特有的微涩味道，顺着喉咙滑下。右肩的疼痛依旧存在，像有根针扎在骨头里。但他必须撑住——天机老人说魔道联盟的队伍已经出发三天，他们必须尽快赶上。
“柳如烟那边联系上了吗？”朱颖问。
“已经派人送信去青云宗。”林风压低声音，“按照您的吩咐，只说有紧急任务，未提及具体内容。如果顺利，她会在东海沿岸的渔村与我们汇合。”
朱颖点点头。他需要柳如烟——青云宗天才弟子的实力，对东海仙岛联盟的了解，都是此行不可或缺的助力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信任她。
李铁从船舱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：“盟主，吃点东西。老船主说今晚可能会有风浪。”
油纸包里是烤鱼和粗面饼。烤鱼表面焦黄，散发着海盐和炭火混合的香气。朱颖接过一块鱼肉，肉质紧实，咸味恰到好处。他慢慢咀嚼，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。
夜幕逐渐降临。
***
第一夜平安无事。
第二日清晨，海面上起了薄雾。
雾气像一层乳白色的纱幔，笼罩着整片海域。能见度不足百丈，帆船在雾中缓缓前行，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老船主站在船头，手里拿着一个罗盘，眉头紧锁。
“这雾不对劲。”他说，“东海这个季节不该有这么大的雾。”
朱颖走到船头，怀中的封神令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。他心头一凛，立刻喊道：“所有人戒备！”
话音未落，破空声从左侧传来。
三支弩箭穿透雾气，直射船身。朱颖侧身躲过一支，林风挥刀劈开另一支，第三支钉在桅杆上，箭尾还在嗡嗡颤动。弩箭通体漆黑，箭头上涂抹着暗绿色的液体——毒。
“是魔道联盟！”李铁吼道。
雾气中，三艘黑色快船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。船身狭长，船头雕刻着狰狞的骷髅图案。每艘船上站着五六个黑衣人，手持弓弩和弯刀。为首的一艘船上，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站在船头，脸上戴着血色面具。
“朱颖，”面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，“把地图交出来，可以留你全尸。”
朱颖没有回答。他右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藏着天地灵珠。虽然修为尽失，但灵珠本身的力量，或许还能动用一次。
“准备接舷战！”林风拔出长刀。
李铁从船舱里拖出两把重斧，斧刃在雾中泛着寒光。老船主已经躲进船舱，但帆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——对方显然做了手脚。
三艘黑船同时加速。
船头撞角狠狠撞在帆船侧舷，木板碎裂的声音刺耳。黑衣人们抛出钩索，铁钩抓住船舷，用力拉扯。帆船剧烈摇晃，海水从破口涌入。
“杀！”面具人率先跃上甲板。
朱颖迎了上去。
他没有拔剑——右肩的伤势让他无法握剑。但他还有左手。面具人一刀劈来，刀锋带着腥风。朱颖侧身避开，左手探出，抓住对方手腕，用力一拧。
骨骼碎裂的声音。
面具人惨叫一声，弯刀脱手。但另外两个黑衣人已经扑到朱颖身后，刀锋直刺后心。李铁的重斧横扫而来，将两人逼退。斧刃划过空气，发出沉闷的呼啸。
林风对上三个黑衣人，长刀舞成一片银光。刀锋碰撞，火星四溅。一个黑衣人被砍中肩膀，鲜血喷溅，染红了甲板。血腥味在雾气中弥漫开来，混合着海水的咸腥。
但对方人数太多。
又有两艘黑船从雾中驶出，船上站满了黑衣人。弩箭如雨点般射来，朱颖躲闪不及，左臂被划出一道血口。伤口处传来麻痹感——箭上有毒。
“盟主！”林风想冲过来，却被四个黑衣人缠住。
朱颖咬破舌尖，剧痛让他保持清醒。他右手伸入怀中，握住天地灵珠。灵珠触手温润，但内部蕴含着狂暴的力量。前世他修为全盛时，也只能勉强驾驭这股力量的三成。
现在，他修为尽失。
但别无选择。
朱颖将灵珠按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灵珠的力量如洪水般涌入体内，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他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血丝。但力量确实涌了上来——虽然狂暴，虽然危险，但足够用。
他睁开眼睛，瞳孔中闪过一丝金光。
右手抬起，对着最近的一艘黑船。
没有咒语，没有法诀，只是纯粹的意念驱动。天地灵珠的力量化作一道金色光束，从掌心喷涌而出。光束所过之处，雾气被蒸发，海水被分开。
黑船被光束击中。
船身从中间断裂，木屑纷飞。黑衣人惨叫着落入海中，但光束没有停止，继续向前，击中了第二艘黑船。两艘船在十息之内化为碎片。
面具人惊呆了。
他转身想逃，但朱颖已经来到他面前。右手抓住他的脖子，用力一捏。颈椎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面具人瞪大眼睛，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朱颖松开手，尸体软倒在甲板上。
剩下的黑衣人开始溃逃。但李铁和林风没有放过他们——跳上黑船，刀斧挥舞，鲜血染红了海面。当最后一声惨叫消失时，海面上漂浮着数十具尸体，还有破碎的船板。
雾气渐渐散去。
朱颖跪倒在甲板上，大口喘气。天地灵珠的力量正在反噬，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痛。他咳出一口血，血中带着金色光点。
“盟主！”林风冲过来扶住他。
“船……船怎么样？”朱颖问。
李铁检查了船身，脸色难看：“侧舷破了个大洞，海水还在涌入。最多再撑半个时辰。”
老船主从船舱里爬出来，看着破损的船身，摇了摇头：“这船废了。最近的岛屿在东南方向二十里，是个荒岛。只能先去那里暂避。”
“带路。”朱颖说。
***
荒岛不大，方圆不过三里。
岛屿中央有一座矮山，山上长满低矮的灌木。沙滩是黑色的细沙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帆船勉强靠岸，船身倾斜，一半泡在海水中。老船主说这船已经无法修复，他们被困在这里了。
朱颖坐在沙滩上，林风正在给他包扎伤口。左臂的伤口已经发黑，毒素正在蔓延。李铁从船上找来解毒药——逆天盟常备的药材，虽然不能完全解毒，但能延缓毒性。
“盟主，这毒很厉害。”林风脸色凝重，“必须尽快找到解药，否则……”
“先找淡水。”朱颖说，“还有食物。”
三人分头行动。李铁去海边捕鱼，林风进入岛内寻找水源，朱颖则沿着海岸线查看地形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牵扯着右肩的疼痛。天地灵珠的反噬还在继续，他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从体内流失。
但怀中的封神令，却传来一种奇异的共鸣。
像心跳。
朱颖停下脚步，看向岛屿中央的矮山。封神令的共鸣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朝矮山走去。
山路崎岖，灌木丛生。朱颖拨开枝叶，艰难前行。大约走了一刻钟，他在山腰处发现了一个洞口。洞口被藤蔓遮掩，如果不是封神令的指引，根本不会有人发现。
朱颖扯开藤蔓，走进山洞。
洞内很暗，但深处有微弱的光芒。他摸索着向前，走了大约三十步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这是一个天然的石室，石室顶部有裂缝，阳光从裂缝中照射下来，形成一道道光柱。
光柱照亮了石室墙壁。
墙壁上刻满了壁画。
朱颖走近细看。壁画是用某种红色颜料绘制，历经岁月依然鲜艳。第一幅壁画描绘的是一群身穿华服的人——他们头戴冠冕，身后有光环，悬浮在空中。下方是跪拜的凡人。
神族。
第二幅壁画中，神族们围着一个巨大的心脏。心脏悬浮在半空，散发着光芒。光芒笼罩大地，山川河流，花草树木，都在光芒中生长。
天地之心。
第三幅壁画，神族将心脏封印在一个石台中。石台上有七个凹槽，对应着天上的七颗星辰。壁画旁边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，朱颖辨认了半天，勉强读懂：
“七星连珠之日，心现真身。”
朱颖的心跳加快了。
他继续看下去。第四幅壁画描绘了一场战争——神族与人类的战争。战场上尸横遍野，神族的光芒逐渐暗淡。最后一幅壁画，神族将心脏藏匿在东海的一座岛屿上，然后设下禁制，消失在历史中。
壁画到此结束。
朱颖站在石室中央，脑海中飞速运转。天机老人说天地之心是神族之祖的心脏，是复活血煞魔神的关键。但壁画显示，天地之心只有在七星连珠之日才会显现真身。
他需要知道七星连珠的时间。
朱颖走出山洞，抬头看天。现在是午后，阳光刺眼。他回忆着前世学过的星象知识——七星连珠，指的是北斗七星连成一线。这种天象极为罕见，通常数百年才出现一次。
但墨渊选择现在行动，说明七星连珠之日即将到来。
朱颖回到沙滩时，林风和李铁已经回来了。林风找到了一个淡水泉眼，李铁捕到了几条海鱼。老船主正在生火，柴火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，烟雾在海风中飘散。
“盟主，您去哪里了？”林风问。
“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朱颖坐下，将壁画的内容告诉两人。
李铁听完，眉头紧锁：“七星连珠……我记得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，上一次七星连珠是在三百年前。下一次，应该就在这几天。”
“具体是哪天？”朱颖问。
李铁摇头：“老人没说。但他说七星连珠之前，夜空中的北斗七星会越来越亮，最后连成一线。”
朱颖看向天空。
夕阳西下，天色渐暗。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，接着是第二颗，第三颗……当北斗七星全部出现时，朱颖仔细观察。七颗星星确实比平时更亮，尤其是勺柄末端的那颗，光芒几乎刺眼。
“计算方位。”朱颖说，“我们需要知道七星连成一线的时间。”
林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型罗盘——这是逆天盟特制的法器，可以测算星象。他将罗盘平放在沙滩上，调整方位，然后闭上眼睛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片刻后，罗盘上的指针开始转动。
指针越转越快，最后停在一个刻度上。林风睁开眼睛，脸色苍白：“三天后。子时三刻，七星连珠。”
三天。
朱颖的心沉了下去。他们现在被困荒岛，船只损毁，距离蓬莱岛至少还有两百里的海路。而魔道联盟的队伍，可能已经抵达蓬莱岛海域。
“我们必须尽快离开。”朱颖说，“修船，或者找其他办法。”
老船主摇头：“这船修不好了。除非有新的船板，否则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李铁突然指向远方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海平线上，一个黑点正在迅速靠近。黑点越来越大，逐渐显露出轮廓——那是一艘船。但不是普通的船，而是一艘巨大的战舰。船身漆黑如墨，船帆上绣着血色骷髅图案，船头矗立着一尊狰狞的雕像。
魔道联盟的战舰。
战舰正朝荒岛驶来，速度极快。船身破开海浪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甲板上站满了黑衣人，弓弩上弦，刀剑出鞘。最前方，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老者负手而立，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荒岛。
血煞老祖。
朱颖认出了那个人——前世杀害他的师尊，今世魔道联盟的领袖。血煞老祖亲自来了，为了天地之心，也为了他。
“准备战斗。”朱颖站起身，右手再次按在怀中。
天地灵珠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，但他必须用。而封神令在怀中剧烈震动，像在警告，也像在共鸣。远处的战舰越来越近，船头的雕像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，笼罩了整个沙滩。
海风突然转向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