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在墨渊周身缓缓流动，黑袍的下摆在荒原的风中微微飘动。他站在百丈外的一座沙丘上，身影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格外高大。虽然没有释放威压，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已经让朱颖感到呼吸困难。墨渊的目光穿透晨雾，落在朱颖身上，那目光冰冷得像万载寒冰。
“我给了你机会，朱颖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交出地图和命运之石，我可以让你和你的亲人活着离开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话中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。
朱颖握紧长剑，他能感觉到身边四位亲人的紧张，能感觉到柳如烟微微颤抖的手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迎上墨渊的目光。
“墨渊盟主亲自驾临，真是荣幸。”朱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，“可惜，地图和命运之石，我一样都不会交。”
墨渊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：“你以为凭你们几个，能从我手中逃脱？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朱颖猛地转身：“走！进神殿！”
朱长青反应最快，他一把拉住朱明月和朱明山，朱明河则护住柳如烟，六人转身冲回神殿大门。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墨渊动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，只是简单的一步踏出。
但这一步，却跨越了百丈距离。
朱颖只觉背后一股恐怖的劲风袭来，他来不及回头，反手一剑斩出。剑光与一道黑色掌印碰撞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朱颖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被震得倒飞进神殿，喉咙一甜，鲜血涌上嘴角。
“颖儿！”朱明月惊呼。
“别管我！关门！”朱颖强撑着站起来，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掌的威力——墨渊甚至没有用全力，只是随手一击，就差点震碎他刚刚恢复的经脉。
朱明山和朱明河合力推动厚重的石门。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，缓缓闭合。就在石门即将关闭的刹那，一只修长的手掌从门缝中探了进来。
那只手掌白皙如玉，五指轻轻一按。
“轰！”
整扇石门炸裂开来，碎石四溅。墨渊的身影从烟尘中缓步走入，黑袍纤尘不染。他扫视着神殿一层，目光最终落在朱颖身上：“神殿的防御禁制，你以为能拦住我？”
朱颖擦去嘴角的血迹：“拦不住，但能拖住你。”
他看向朱长青：“叔公！”
朱长青早已做好准备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，玉牌呈暗红色，表面刻满古老的符文。朱长青咬破指尖，将鲜血滴在玉牌上。
“以朱氏血脉，唤醒祖地之灵！”
玉牌爆发出刺目的红光。红光迅速扩散，沿着神殿墙壁上那些早已黯淡的符文蔓延。整个神殿开始震动，墙壁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，散发出古老而强大的气息。
墨渊眉头微皱：“上古禁制？有意思。”
他没有急于出手，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符文亮起的过程。那些符文构成一个复杂的阵法，将整个神殿一层笼罩其中。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沉重的压力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。
“朱氏家族的守护禁制，据说能抵挡元婴期修士的攻击。”墨渊淡淡地说，“可惜，你们朱氏血脉稀薄，这禁制的威力，十不存一。”
他抬起右手，五指虚握。
“破。”
简简单单的一个字。
神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，然后猛地向内收缩。那些刚刚亮起的符文开始剧烈闪烁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朱长青脸色煞白，他能感觉到玉牌在手中剧烈震动，仿佛随时都会碎裂。
“坚持住！”朱明月冲到朱长青身边，同样咬破指尖，将鲜血滴在玉牌上。
朱明山和朱明河也照做。
四人的鲜血汇聚，玉牌的红光稳定了一些。但墨渊只是冷笑一声，五指缓缓收紧。
“咔嚓。”
玉牌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纹。
朱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他拉起柳如烟：“跟我来！”
他记得刚才在神殿三层看到的一处壁画——那幅壁画描绘的正是朱氏先祖从秘密通道撤离的场景。壁画的位置，在神殿二层的东侧墙壁。
两人冲上楼梯，朱颖直奔那面墙壁。墙壁上的壁画已经斑驳，但依然能看出大致轮廓。朱颖伸手在壁画上摸索，按照记忆中的位置，按向壁画中先祖手中的那盏灯。
“咔哒。”
墙壁内部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。壁画缓缓向一侧滑开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。通道内一片漆黑，散发出陈年尘土和潮湿岩石的气味。
“快进去！”朱颖推了柳如烟一把。
柳如烟没有犹豫，弯腰钻进通道。朱颖正要跟上，楼下传来朱长青的怒吼：“颖儿，快走！我们撑不住了！”
朱颖回头看去。
神殿一层，墨渊已经收起了戏谑的表情。他的右手完全握紧，玉牌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。朱长青四人嘴角都溢出鲜血，他们的身体在剧烈颤抖，显然已经到了极限。
“叔公！姑母！堂叔！”朱颖嘶声喊道。
“走！”朱明月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中有不舍，有决绝，还有深深的嘱托，“完成使命！为我们报仇！”
“轰！”
玉牌彻底炸裂。
禁制崩溃的冲击波将朱长青四人震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墙壁上。墨渊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朱明月身前，一掌拍向她的天灵盖。
“不——！”
朱颖目眦欲裂，但他知道自己救不了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四位亲人，转身钻进通道，用力按下通道内的机关。
壁画重新合拢，将外面的声音隔绝。
通道内一片死寂，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。柳如烟靠在墙壁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：“他们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朱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，“保存体力，我们还没安全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。微弱的光芒照亮了狭窄的通道——通道高约六尺，宽不足三尺，墙壁是粗糙的岩石，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。空气浑浊而沉闷，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。
两人沿着通道向前。通道蜿蜒向下，坡度很陡，朱颖不得不扶着墙壁才能保持平衡。他能感觉到墙壁上刻着一些文字，但年代久远，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前方传来流水声。
通道尽头是一个天然洞穴，洞穴中央有一条地下河缓缓流淌。河水漆黑如墨，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。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桥，桥身布满青苔，看起来年代久远。
“过了桥，应该就能离开祖地范围。”朱颖判断道。
两人踏上石桥。桥面湿滑，柳如烟一个踉跄，朱颖连忙扶住她。他能感觉到柳如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——定神散的效果正在减弱，神族反噬随时可能再次爆发。
“再坚持一会儿。”朱颖低声说。
过了桥，前方又是一条向上的通道。这次通道更加狭窄，两人只能侧身通过。岩石擦过身体，留下道道血痕。朱颖能听到身后隐约传来的轰鸣声——那是神殿倒塌的声音。
他的心脏一阵绞痛。
但他没有停下脚步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。那是出口的光。朱颖加快速度，推开挡在出口的藤蔓和碎石。
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。
他们出来了。
出口位于一座山崖的半腰，下方是荒原的戈壁滩。回头望去，远处朱氏祖地的方向烟尘滚滚，那座屹立了千年的神殿，已经化为废墟。
朱颖跪倒在地，拳头狠狠砸在岩石上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岩石碎裂，他的拳头血肉模糊。
柳如烟默默站在他身后，没有劝阻。她知道，有些悲痛需要发泄，有些仇恨需要铭记。
许久，朱颖缓缓站起来。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，但那平静之下，是深不见底的冰冷。
“墨渊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，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我会让你付出代价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三幅地图。地图在阳光下展开，那些线条和符号仿佛活了过来，彼此连接，构成完整的指引。地图中央，刘家村的位置被一个特殊的标记圈出，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：
“天地灵珠，藏于故居地下三尺，需以血脉之钥、记忆之钥、誓言之钥，于七星连珠之日开启。”
“还有两天。”朱颖计算着时间，“我们必须赶在墨渊之前到达。”
柳如烟看向他：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朱颖收起地图，“续脉丹还能维持一天，回灵散还有四个时辰。足够了。”
两人简单处理了伤口，沿着山崖向下。戈壁滩上烈日当空，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象。沙砾在脚下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风吹过裸露的岩石，发出呜咽般的呼啸。
朱颖辨认着方向。前世他对这片区域很熟悉——刘家村位于鬼州边境，距离北境荒原大约三百里。如果全速赶路，一天一夜应该能到。
但前提是，没有追兵。
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朱颖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有人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柳如烟立刻警惕起来。她的感知虽然因为反噬而削弱，但依然能感觉到远处传来的灵力波动——不止一道，至少有七八人，正在快速接近。
“墨渊的手下。”朱颖判断，“他果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们。”
他环顾四周。戈壁滩上一片空旷，几乎没有藏身之处。唯一能利用的，只有不远处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。
“躲到岩石后面。”朱颖拉着柳如烟冲向岩石群。
岩石群形成一个小型的天然掩体。两人刚躲好，远处就出现了几道身影。那是七名黑衣修士，每个人都蒙着面，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。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整齐，显然训练有素。
七人在戈壁滩上散开，呈扇形搜索。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面铜镜，铜镜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——那是一件追踪法器。
“他们能找到我们。”柳如烟低声说。
朱颖点头。他握紧长剑，大脑飞速运转。七名修士，从气息判断，都是筑基期。如果是全盛时期，他或许能一战，但现在……
他的经脉还在隐隐作痛，灵力只剩下不到三成。柳如烟更是虚弱，能保持清醒已经勉强。
硬拼是死路一条。
只能智取。
朱颖的目光落在岩石群的地形上。这些岩石经过常年风化，内部有许多空洞和裂缝。如果能将敌人引入岩石群，利用地形周旋……
他看向柳如烟：“你能布置简单的幻阵吗？”
柳如烟想了想：“可以，但需要时间，而且威力有限。”
“不需要威力，只要迷惑他们片刻。”朱颖从怀中取出几块下品灵石——这是他仅剩的资源，“用这些。”
柳如烟接过灵石，开始在地上刻画阵纹。她的动作很慢，手指因为虚弱而颤抖，但每一笔都精准无误。朱颖则警惕地盯着外面，那七名修士已经搜索到岩石群附近。
“这里有痕迹！”一名修士发现了脚印。
七人迅速围拢过来。手持铜镜的修士将镜子对准岩石群，镜面上的光芒开始闪烁。
“在里面！”
七人同时冲入岩石群。
就是现在！
柳如烟完成了最后一笔阵纹。灵石光芒一闪，一个简单的幻阵启动。岩石群内的景象开始扭曲，岩石的位置仿佛发生了改变，通道变得错综复杂。
冲进来的七名修士顿时失去了方向。
“阵法！”为首修士喝道，“小心！”
朱颖动了。
他从藏身的岩石后闪出，长剑直取最近的一名修士。那修士反应极快，侧身避开，反手一刀斩来。但朱颖这一剑只是虚招，真正的杀招在左手——他从怀中掏出一把沙土，猛地撒向对方眼睛。
修士下意识闭眼。
就这一瞬间的破绽。
长剑刺穿了他的咽喉。
鲜血喷溅，朱颖抽剑后退，身形隐入另一块岩石后。整个过程不到三息，快得其他修士甚至没反应过来。
“老五！”为首修士怒吼，“给我搜！他跑不远！”
剩下的六人分散搜索。但幻阵干扰了他们的感知，岩石群的地形又复杂，六人很快就被分散开来。
朱颖如幽灵般在岩石间穿梭。他熟悉这种地形——前世在荒原上逃亡时，他无数次利用类似的环境与追兵周旋。他知道哪里可以藏身，哪里可以伏击，哪里可以逃脱。
第二名修士死在一处狭窄的裂缝前。朱颖从上方跃下，一剑贯穿他的头顶。
第三名修士被引到一处松动的岩石下，朱颖踢动岩石，将他活埋。
短短一刻钟，七名修士死了三个。
剩下四人终于意识到不对，他们背靠背聚在一起，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“出来！”为首修士厉声道，“藏头露尾，算什么本事！”
朱颖当然不会出去。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符箓——那是一张低级的火球符，威力不大，但制造混乱足够了。
符箓激活，火球射向四人中央。
“轰！”
火焰炸开，四人本能地散开躲避。就这一瞬间的分散，朱颖再次出手。
第四名修士死。
第五名修士重伤。
只剩下为首修士和另一人。两人已经萌生退意，但朱颖不会给他们机会。他如猎豹般扑出，长剑化作一道寒光。
“铛！”
为首修士格挡，但朱颖这一剑蕴含了全部灵力。长剑震开对方的武器，刺入胸膛。
最后一名修士转身想逃，柳如烟从藏身处站起，手中捏诀。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束缚术，但足以让那人停顿一瞬。
一瞬就够了。
朱颖掷出长剑，长剑贯穿那人的后心。
战斗结束。
戈壁滩上恢复了寂静，只有风吹过岩石的呜咽声，和浓郁的血腥味。朱颖拄着剑喘息，汗水浸透了衣衫。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，但每一击都耗尽了心力。
柳如烟走到他身边，递过水袋。
朱颖喝了一口，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。他看向地上的尸体，沉默地开始搜身——他现在需要一切能用的资源。
从七人身上，他找到了几十块下品灵石，几瓶疗伤丹药，还有一些干粮。最重要的是，他在为首修士怀中找到了一枚传讯玉简。
玉简上还有未消散的灵力波动——这些人已经将他们的位置传了出去。
“墨渊很快就会知道。”柳如烟说。
朱颖捏碎玉简：“那就让他知道。我们继续赶路。”
两人收拾妥当，再次出发。这次他们不敢再走开阔地带，而是沿着戈壁滩上的沟壑和峡谷前进。天色渐渐暗下来，荒原的夜晚寒冷刺骨。
朱颖生起一小堆火，两人围着火堆取暖。干粮很硬，但能填饱肚子。朱颖将疗伤丹药分给柳如烟一半，自己服下剩下的。
“你的经脉……”柳如烟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还能撑。”朱颖感受着体内的情况。续脉丹的效果正在减弱，经脉开始出现细微的刺痛。回灵散的药力也快耗尽了，灵力只剩下不到一成。
但他没有说出口。
深夜，朱颖守夜。他坐在火堆旁，看着跳跃的火焰，脑海中浮现出朱长青四人的面容。那些他刚刚相认，却又永远失去的亲人。
仇恨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。
但他知道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。他需要冷静，需要计划，需要力量。
第二天黎明，两人继续赶路。距离刘家村还有一百多里，如果顺利，傍晚就能到达。但越靠近鬼州边境，遇到的修士就越多。
墨渊显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朱颖不得不更加小心。他避开所有大路，专走偏僻小径。有时甚至要绕远路，只为了避开可能的埋伏。
午后，他们翻过最后一座山丘。
前方，刘家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。
但朱颖的心沉了下去。
村子外围，驻扎着大批黑衣修士。他们正在挖掘——村中央，朱颖前世故居的位置，已经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。坑洞周围布置着阵法，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波动。
墨渊的手下，已经先一步到达。
而且，他们正在挖掘天地灵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