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——”
墨渊的声音在崩塌的山峰上回荡，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朱颖心上。柳如烟的颈骨发出更清晰的呻吟声，她的脸已经从紫红色转为青灰色，嘴唇微张，却吸不进一丝空气。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半闭着，瞳孔开始涣散，但依然努力聚焦在朱颖身上。
朱颖的手握得更紧。
七彩光芒从神之心的晶体中涌出，顺着他的手臂蔓延，修复着胸口的凹陷和手臂的骨折。骨骼重组的剧痛像千万根针在体内穿刺，但他感觉不到。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十丈外——那个被怪物扣住咽喉的女子，那个前世今生都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。
空间裂缝已经扩大到四十丈。
黑暗世界的能量像决堤的洪水，从裂缝中倾泻而出。万行大陆的天空出现更多的黑色裂痕，那些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，所过之处，云层被吞噬，光线被扭曲。远处传来隐约的崩塌声——那是大陆边缘的山脉在黑暗能量的侵蚀下开始瓦解。
“朱颖……不要……”
柳如烟的嘴唇无声地翕动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摇了摇头。颈骨在怪物的爪子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鲜血顺着黑色的指甲滴落，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。
朱颖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柳如烟眼中的决绝——那是愿意牺牲自己来换取世界存续的决绝。看到了她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——那是“我理解你，我不怪你”的微笑。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——那是想要触碰他，却再也无法触碰的遗憾。
“三——”
墨渊的声音拉长，带着残忍的愉悦。
怪物的爪子开始收紧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朱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。
前世，刘家村，火光冲天。父母倒在血泊中，妹妹的哭声戛然而止。他躲在柴堆后，看着黑风寨的土匪狞笑着离开，看着自己的家化为灰烬。那一刻的绝望，那一刻的无力，那一刻发誓要变强的决心。
今生，青云宗，第一次见到柳如烟。那个高傲的天才女弟子，在比武场上将他击倒在地，却在他爬起来时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后来的一次次相遇，一次次的并肩作战，一次次的生死相依。她为他挡过刀，为他流过血，为他放弃过宗门的前途。
还有月华公主。
那个从废墟中挣扎起身的身影，此刻正躺在三十丈外，被碎石掩埋，生死不明。她燃烧神族血脉施展禁术，只为给他创造一线机会。她说过，神族后裔的使命，就是守护这个世界。
朱颖的牙齿咬破了嘴唇。
血腥味在口中弥漫。
“我选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嘶哑。
墨渊的爪子停住了。怪物纯黑的眼睛盯着他，等待下文。
“我选……”朱颖深吸一口气，七彩光芒在手中暴涨，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经动了。
不是冲向墨渊，也不是冲向柳如烟，而是将手中的神之心高高举起。七彩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，那光芒不是温暖，而是炽烈——像太阳核心的温度，像星辰爆炸的光辉。
“神之心·共鸣解放！”
嗡——
整个天绝峰顶被七彩光芒淹没。
光芒所过之处，黑色的冰面瞬间蒸发，空间裂缝的扩张速度明显减缓。黑暗世界的能量像遇到天敌一样退缩，裂缝边缘开始出现七彩的封印符文。
墨渊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。
怪物的爪子本能地收紧，想要捏碎柳如烟的脖子。但就在爪子收紧的瞬间，一道金色的身影从废墟中冲出。
是月华公主。
她的左臂无力地垂着，显然已经骨折。右胸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，能看到里面破碎的肋骨和蠕动的内脏。她的脸上全是血，金色的长发被血污粘成一缕一缕。但她还在跑，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跑。
“神族禁术·血脉燃烧！”
金色的火焰从她身上燃起。
那不是真正的火焰，而是神族血脉燃烧时释放的生命能量。火焰中，月华公主的身影变得模糊，她的速度却快到了极致。三十丈的距离，她只用了一个呼吸。
墨渊察觉到了危险。
怪物想要转身，但七彩光芒的压制让它动作慢了半拍。
月华公主撞进了怪物的怀里。
不是攻击，而是拥抱。
她用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双臂，死死抱住了怪物的身躯。金色火焰顺着接触点蔓延，烧灼着黑色的鳞片，烧灼着粘稠的黑色液体，烧灼着那具融合了两个灵魂的躯壳。
“啊啊啊——”
墨渊发出痛苦的嘶吼。
怪物疯狂挣扎，爪子松开柳如烟，想要撕开身上的月华公主。但月华公主抱得太紧，金色火焰烧得太旺。她的身体在火焰中开始透明化，那是生命燃烧到极致的征兆。
“朱颖！”她喊道，声音在火焰中扭曲，“现在！”
朱颖已经动了。
在月华公主冲出的瞬间，他已经开始冲刺。七彩光芒在脚下凝聚成光阶，每一步踏出，都在虚空中留下七彩的涟漪。十丈距离，他只用了一步。
左手伸出，接住从半空坠落的柳如烟。
右手握拳，轰向墨渊的胸口。
这一拳，凝聚了神之心的全部力量，凝聚了灰金色血脉的全部潜能，凝聚了前世今生的全部仇恨。拳头上缠绕着七彩的光芒，光芒中浮现出神族的古老符文，符文中蕴含着开天辟地的伟力。
轰！
拳头砸在怪物的胸口。
黑色的鳞片瞬间粉碎，粘稠的黑色液体像喷泉一样涌出。墨渊的嘶吼戛然而止，怪物的身躯像被巨锤砸中的瓷器，从胸口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。裂痕迅速蔓延，眨眼间遍布全身。
但墨渊没有死。
怪物的眼睛死死盯着朱颖，纯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七彩的光芒。
“你……赢了……”融合的声音变得破碎，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，“但……你也……输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怪物的身躯轰然炸开。
不是爆炸，而是解体。
黑色的鳞片、粘稠的液体、扭曲的骨骼、还有那些蠕动的影子，全部化作黑雾，向四面八方扩散。黑雾所过之处，冰面被腐蚀出深深的坑洞，空间裂缝又开始扩大。
朱颖抱着柳如烟急速后退，七彩光芒在身前形成护盾，挡住黑雾的侵蚀。
当他退到安全距离时，黑雾已经消散大半。
墨渊消失了。
不，不是消失。
朱颖看到，在原本怪物站立的位置，留下了一团扭曲的黑色能量。能量中心，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挣扎——一个是墨渊，一个是天机老人。他们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散，但已经失去了形体，只能以这种扭曲的方式存在。
“朱……颖……”黑色能量中传来墨渊的声音，微弱而怨毒，“你……阻止不了……黑暗世界……已经……连接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空间裂缝突然剧烈震动。
裂缝深处，传来更加恐怖的咆哮。那不是一只怪物，而是千万只，亿万只。黑暗世界的真正力量，正在通过裂缝涌入。
朱颖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柳如烟。
她的脖子上有五个深深的血洞，鲜血还在汩汩涌出。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，脉搏时有时无。但至少，她还活着。
“如烟……”朱颖轻声呼唤。
柳如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，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但朱颖看懂了——她在问：“月华……公主……”
朱颖猛地抬头。
三十丈外，金色火焰已经熄灭。
月华公主躺在地上，身体几乎透明。她的左臂完全消失，右胸的血洞扩大到了整个胸腔，能看到里面破碎的心脏在微弱地跳动。她的脸上没有痛苦，只有平静——一种完成了使命的平静。
朱颖抱着柳如烟冲过去。
当他跪在月华公主身边时，才发现她的伤势有多重。不仅仅是外伤，她的神族血脉已经燃烧殆尽，生命本源正在飞速流逝。按照这个速度，最多三十个呼吸，她就会彻底消散。
“公主……”朱颖的声音颤抖。
月华公主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她的瞳孔已经失去了金色，变成了普通的黑色。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，依然明亮。
“朱颖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，“你……做得……很好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朱颖将柳如烟轻轻放在一旁，双手按在月华公主的胸口。七彩光芒从神之心中涌出，注入她的身体，“我救你。”
但光芒注入的瞬间，朱颖的脸色变了。
他感觉到，月华公主的身体像一个漏水的破桶。无论注入多少生命能量，都会立刻流失。她的生命本源已经破碎，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，再也无法复原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月华公主轻轻摇头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，“神族……禁术……燃烧的……是……生命本源……一旦燃烧……就……无法……逆转……”
“一定有办法！”朱颖咬牙，更多的七彩光芒涌出。
神之心在他的手中剧烈震颤，晶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。过度使用神之心的力量，正在反噬神器本身。
月华公主的手抬了起来。
她的手已经透明得能看到骨骼，但她还是努力抬起，轻轻按在朱颖的手上。
“听我说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要救……我……只有……一个……办法……”
朱颖停下动作，看着她。
“用……神之心……的……核心……能量……”月华公主每说一个字，都要停顿一下，“注入……我的……心脏……重塑……生命……本源……”
朱颖的眼睛亮了。
但月华公主的下一句话，让那点亮光瞬间熄灭。
“但是……那样做……会消耗……神之心……七成……以上的……能量……”她看着朱颖，眼中满是歉意，“剩下的……能量……不足以……彻底……封印……空间裂缝……黑暗世界……还是会……降临……”
朱颖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神之心。
七彩晶体依然在发光，但光芒已经不如之前炽烈。晶体内部的能量像潮水一样涌动，他能感觉到，如果抽取七成能量，剩下的三成，最多只能暂时减缓空间裂缝的扩张，无法彻底关闭它。
而墨渊留下的那团黑色能量，还在裂缝边缘蠕动。虽然失去了形体，但墨渊和天机老人的意识还在，他们正在用最后的力量，维持着裂缝的稳定。
如果现在不彻底封印裂缝，等黑暗世界的大军真正降临，一切都晚了。
可是……
朱颖看向月华公主。
这个为了给他创造机会，燃烧了生命本源的神族后裔。这个从始至终都在帮助他，从未要求过回报的战友。这个明明可以置身事外，却选择牺牲自己的公主。
他能看着她死吗？
“朱颖……”
柳如烟的声音响起。
朱颖转头，看到柳如烟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。她的脖子上缠着朱颖临时撕下的衣襟，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料，但至少止住了血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。
“救她。”柳如烟说，声音嘶哑但坚定。
朱颖愣住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柳如烟看着他，眼中满是温柔，“朱颖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，如果救了月华公主，世界可能会毁灭。你在想，你要为整个世界负责。”
她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，颈部的伤口传来剧痛，让她眉头紧皱。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。
“但是朱颖，你也是人。你不是神，不需要为每一个选择背负全世界的重量。月华公主救了我们，救了所有人。如果没有她，我们早就死了，世界也早就毁灭了。”
柳如烟看向月华公主，眼中泛起泪光。
“她值得被救。”
朱颖沉默了。
他看向月华公主，看向她几乎透明的身体，看向她平静的眼神。他看向手中的神之心，看向晶体表面那些细微的裂痕。他看向远处的空间裂缝，看向裂缝深处那恐怖的黑暗。
然后，他看向柳如烟。
看向她脖子上的伤口，看向她苍白的脸，看向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崩塌的山峰，扩大的裂缝，蠕动的黑暗能量，还有那团黑色能量中传来的怨毒低语——这一切都成了背景。朱颖的世界里，只剩下三个人。
一个即将死去的恩人。
一个深爱他的女子。
还有一个，必须做出选择的自己。
“朱颖……”月华公主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，“不要……犹豫……选择……你……认为……对的……”
朱颖闭上眼睛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，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。
他举起神之心，七彩光芒再次绽放。但这一次，光芒没有扩散，而是全部收敛，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。光线的一端连接着神之心的核心，另一端，对准了月华公主的心脏。
“我选择，”朱颖说，声音平静而坚定，“救你。”
光线射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