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普帶著數百殘兵沖出東門,一路向東奔逃。
他沒有去州陵——僅憑他麾下這點人,州陵守不住,他的傷也撐不了再打一仗。他想北上江夏,從江夏繞道返回長沙。
許褚在江夏屯兵日久,糧草充足,他到了那里,至少能把剩下的兵保住。而且許褚是孫策的義兄,他投許褚,也不算投敵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文聘早就猜到了他會走東門。程普剛剛逃出數里,前方一道隘口,兩側山坡上忽然伏兵四起,箭矢如雨,截住了去路。
領兵的不是別人,正是文聘本人。
程普勒馬,按住腰側的傷口,血流還在往下淌。他看了一眼隘口兩側,伏兵層層疊疊,至少兩千人,他身邊只剩不到四百殘兵,且一半帶傷。他攥矛的手使不上力,左肩的血已經浸透了整條袖子,順著指尖滴在馬鞍上。
文聘勒馬橫刀,看著程普︰“老將軍,此路不通。”
程普攥矛的手指緊了緊,沒有答話。
文聘沒有立刻下令放箭。
他追了程普一路,從華容追到這里。
他其實不知道自己想從程普身上得到什麼——程普不是殺張咨的人,也不是殺王�鋇娜恕 br />
後來孫堅死了,那筆賬該找的人都不在了。
文聘追他,是想從那桿蛇矛上找到一點當年那筆賬的痕跡。他追的不是程普這個人,是他自己咽了多年的那口氣。
隘口兩側的伏兵已經舉起了弓,箭矢在夕陽里閃著冷光。
程普已經做好了沖陣的準備——突圍不一定能活,但不突圍一定會死。
就在這時,隘口北側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不疾不徐,像是不趕時間,也不怕被人听見。文聘回頭望去,一隊騎兵從北面列陣走出,為首一人身披玄甲,手持長斧,在文聘百余步外勒馬停住。
文聘看了一眼那人將旗——徐。
“來者何人?”
“征南將軍帳下,徐晃。”
文聘沒有動,也沒有下令放箭。
他看了徐晃一眼,又看了一眼徐晃身後那些兵——甲冑齊整,戰馬膘肥。
“徐將軍不在江夏待著,跑到南郡地界做什麼?”
徐晃在馬背上坐得穩當,語氣不急不緩︰“我主听聞故人來投,特命我來此接應。”
文聘沉默了片刻。他當然知道許褚和孫策的關系,也知道程普是許褚舊交。
許褚派徐晃來,不是來打仗的,是來劃線的——程普這個人,許褚要帶走。
“許將軍這是要與我主開戰?”文聘問。
他的語氣沒有怒意,像是在確認一件必須確認的事。
徐晃搖了搖頭︰“文將軍,程普將軍——乃是我主舊友,走投無路來投,我主豈能看著舊友死在南郡地界上麼?”
文聘攥韁繩的手指松了一下。
徐晃又道︰“文將軍,我主沒有給我攻城的命令,但你若先動手,那就是你荊州先與我征南將軍府開戰。”
徐晃這是把刀遞到了文聘手里——仗打不打,文聘說了算。
文聘心里清楚,孫策是許褚表奏的長沙太守,但許褚沒有正式出兵介入這場戰事。
若文聘對徐晃動手,等于把許褚拖下水——劉表未必做好了跟許褚全面開戰的準備,至少文聘沒有接到宣戰的消息。
文聘軍攻城消耗不小,追擊程普是順水推舟,現在遇上許褚的江夏精銳,前有孫策殘部,後有許褚精兵,他犯不著在隘口跟徐晃死磕。
但文聘沒有立刻讓路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等什麼——也許是等自己的話在喉嚨里落定,也許是在等一個更好的台階。
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徐晃,看著東面秣陵的方向,忽然問了一句︰“許將軍……他還好嗎?”
徐晃看了文聘一眼︰“主公很好。文將軍若是想知道,為何不親自去看看?”
文聘沒有接這句話。
他攥著韁繩的手指松了一下,側身讓開了一條路。
程普看了一眼徐晃,又看了一眼文聘,催馬從文聘讓開的那條路上走了過去。
徐晃調轉馬頭,跟在程普身後,朝北面撤去。
文聘站在原地,看著徐晃和程普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,對身邊司馬說了一句︰“收兵。”
他策馬回營的時候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。
那時候他還是南陽陰縣的一個小小縣尉。荊州刺史王�北凰錛嶸彼潰 V荽淌吠 薄 涎秈 卣拋山恿 烙謁錛嶂 鄭 ゾ卣鴝 誦幕袒獺 br />
他困守小城,不知道該守誰的地。就在那時候,許褚來了。許褚當時已是大漢的征虜將軍,一上來就喊他“仲業兄”,平起平坐,像是認識了很多年的老友。
許褚說︰“張府君為國捐軀,忠義可鑒。然舊主已逝,兄之忠義,當延續于社稷百姓,而非困守孤城。歸附袁公,共討國賊,此乃大忠,非拘泥于一人之小義。”
許褚還說︰“若仲業兄不棄,願與褚共扶漢室,褚必當稟明袁公,兄部屬絕不拆散,仍由兄統領。並以征虜將軍名義表奏兄為騎都尉——他日立功,升遷可期。褚願與仲業兄兄弟相稱,共圖大事。”
第一次見面就表奏他為騎都尉,第一次見面就把話說到了“兄弟相稱”的地步。
文聘當時真想士為知己者死。但他沒有答應——張咨對他有恩,尸骨未寒,他做不到即刻改換門庭。許褚沒有強求,只留了一句話︰“某敬仲業兄之志。日後若改主意,新野的門始終為兄開著。”
然後許褚帶著人離開了。
那時候,文聘站在城頭看著許褚離開的背影,心想此人日後定成大器,如今他果然成大器了。
文聘有時候會想,如果那年他沖動一下,跟著許褚走了,現在會是什麼樣子?
但文聘不後悔。他也說不後悔。
他只是偶爾在夜巡回來的時候,會想起許褚那張年輕的臉,和那句“門始終為兄開著”。
他從來沒有去敲過那扇門。
如今他站在南郡的隘口,看著許褚的人從他面前把程普帶走。
那扇門隔著一整個江夏,隔了這麼多年,忽然又在他面前晃了一下——像一道沒有關緊的門縫,風從里面漏出來,吹得他甲冑上的系繩微微晃動。
他沒有往前走,也沒有回頭,只是站在那里,看了一會兒那道縫隙。
他始終沒有叩響那扇門,不是因為門檻高,是因為他怕自己走過去之後,就再也走不回現在這條路了。
他已經走了太遠,沒有辦法從一道門縫里走回少年時那個不敢沖動的黃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