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协缓缓抬手,拿起天子御玺。
玉玺冰凉刺骨,沉甸甸压手。双手微颤,不是畏惧,是激动、是压抑六年的赤诚在指间迸发。
他缓缓落印,动作极稳。朱红玺印端正落下,“汉天子之玺”赫然醒目。
落印刹那,刘协眼底泛红、喉间哽咽:“朕坐帝位六年,董卓挟朕、王允欺朕、李傕郭汜控朕。天下诸侯人人称忠,可朕危难之际,无人敢出头、无人敢勤王、无人敢讨逆。唯独许褚——天下大乱,他敢战;逆臣称帝,他敢讨;社稷蒙尘,他敢扛。天下诸侯皆忠臣,唯有许仲康,有事他真上。”
刘协抬起头,声音有些发哑:“伏卿,拟旨——许褚升左将军,假黄钺。讨袁期间,凡持节将领,有不从命者,先斩后奏。另加一句:‘大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,共鉴此诏。’”
伏完躬身领旨,心底震颤。
刘协望着窗外风沙漫天的长空,轻声呢喃:“袁公路,你是大汉四百年第一个敢僭越称帝的逆臣。朕在位六年,受尽屈辱,今日,朕绝不让你活!”
隐忍六年的刘协,今日终于真正做了一回独一无二的大汉天子。
话音极轻,掩在风沙呼啸之中,无人听闻,却字字决绝,含着六年隐忍的血泪。
天子诏书与拜将圣旨,由朝廷快马加鞭,传向江东秣陵。
而在诏书之外,长安宫内,另有一道无人知晓的密令,悄然送出。
那日刘协封完许褚,没有立刻让伏完退下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伏卿,朕想派一人去见许褚,替朕带一句话。谁可往?”
伏完沉吟片刻:“陛下,皇甫将军可担此任。”
刘协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立在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静默良久,才道:“皇甫嵩不能去。他是朝中元老,是许褚的老师。若他离开长安,李傕郭汜即刻便知朕在往外送信,会加倍看管朕。”
伏完一怔,随即会意。他想了想,又说:“那皇甫坚寿如何?他是皇甫将军之子,在朝中任职,身份不显——”
“不成。”刘协打断他,“他父亲不能去,他也不能去。李傕郭汜不会放皇甫家的人离开长安。只要是姓皇甫的,他们都信不过。”
伏完静了一静:“那……射援呢?他是皇甫将军的女婿,不在朝中任职,素来低调——”
“不成。”
伏完不再说了。他知刘协所言不虚——李傕郭汜不会让任何一个与皇甫嵩沾亲带故的人离开长安,不会冒这个险。
刘协立在窗前,沉默了良久,才问:“还有谁?”
伏完思索良久:“那杨修呢?杨彪之子,年方弱冠,聪慧过人。”
刘协转过身:“杨修?”
“杨彪与皇甫嵩同朝为臣,两家素来亲近。杨修若去江东,对外只说是‘世家子弟游历访友’,不惹人注目。”
刘协立在窗前,没有说话。他在想——杨彪是朝中元老,与皇甫嵩交厚。杨修他见过几面,确实聪颖,年纪轻,不引人注目。
李傕郭汜就算查到,也不会觉得一个弱冠之龄的世家子弟能做什么大事。他去中原“游历访友”,确实说得过去。
他点了点头:“召杨彪来见朕。”
杨彪入偏殿时,夜色已深。他躬身行礼,不知天子深夜召他所为何事。
偏殿烛火黯淡,只君臣二人。
刘协看着他,未绕弯子:“杨公,朕想让你儿子去江东一趟,替朕捎几句话。”
杨彪抬起头:“去江东?”他立在殿中,望着天子的背影,心里已将后果掂量了一遍。开口时,语气沉缓:“陛下,李傕郭汜不放人。臣的儿子,怕是出不了长安。”
刘协转过身:“他不必光明正大为使,只需离开长安城。”
他望着杨彪,“弘农杨氏在弘农有祖宅、有族人。杨修可说是回乡省亲、祭祖修墓——谁拦他?或说去颍川访友?”
杨彪依然沉默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掂量一件事——这件事的代价。
刘协往前走了半步:“杨公,朕知你在想什么——杨修才十六岁,你舍不得。可朕身边已无别人了。皇甫嵩走不了,伏完走不了,你也走不了。能走的,只有年轻人。只有那些李傕郭汜尚未放在眼里的人。”
杨彪在殿中伫立良久。他抬头望着刘协,声音低沉:“陛下,臣的儿子未曾出过远门。”
刘协说:“朕也未出过长安。”
杨彪不再言语。他躬身: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刘协看着他:“杨公,朕不只是让杨修带几句话。朕要他亲眼看看许褚是何等样人。”
杨彪沉默片刻:“臣让家中几个老仆跟着他。都是跟了臣多年的老人,路上能照应。”
刘协点头:“好。”
数日后,长安东门。杨修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马,身后跟着五人——一个老仆牵着驮行李的骡子,三个年轻护卫骑马随行,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骑在马上,腰别短刀,目光沉静,不住打量四周。
守门军士拦下队伍,查验行文。老仆递上弘农杨氏的牒文,军士见是杨彪府上的人,又见杨修年少,未多刁难,挥手放行。
杨彪伫立城楼,望着儿子的队伍渐行渐远,直到官道上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,才转身离去。
消息传回秣陵时,诏书已在路上走了半个月。
从长安到江东,日夜兼程,途中绕开南阳地界刘表的防区,换了两趟马,终在兴平元年秋抵达秣陵。
彼时许褚正在城外大营做最后动员。
数万将士列阵旷野,刀枪林立,阵型严整。传旨天使策马而至,旌旗开路,穿过操练阵列,直抵中军帅台。
“天子诏至——许褚接旨!”传旨声穿透旷野,三军将士瞬间停操肃立,全场鸦雀无声。许褚整冠出列,行至帅台前,躬身接旨。姿态恭谨,礼数周全。
诏书朗声宣读,字字铿锵,传遍四野:
袁术僭越称帝,背叛汉室,罪当诛灭。特擢升许褚为左将军、假黄钺,代天出征,讨伐叛逆。赏罚任免、军机要务、生杀予夺,尽付许褚全权决断。凡持节将领有不从命者,先斩后奏。大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,共鉴此诏。
读到‘假黄钺’三字时,阵中隐隐有低呼之声——将士皆知,此乃天子所能授予的最高权限。
‘假黄钺’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——许褚现在可以斩杀持节将领,代天子出征。
让许褚接替袁术的左将军之位,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宣示:你袁术不配,朕把这位子给真正能打的人。
孙策立于帅台身侧,望着那道鎏金诏书,目光落于鲜红御玺之上,静了一静,轻声道:“天子,终于下诏了。”
许褚闻言,侧首看了他一眼:“不是终于下诏。是陛下忍得太久,等得太久了。”
孙策心头一震,未再言语,转身奔赴各营,筹备粮草、整备军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