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定下之后，药铺里的日子像是被秋阳晒透了似的，每一天都裹着暖融融的光。高槿之和许兮若嘴上说不急，手底下却一样一样地备着，倒比五月那次更从容，也更细致。
这天上午，许兮若正把新晒的忍冬花装进布袋里，小石头蹲在门口给门槛上漆。这门槛用了好些年，磨得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，高槿之说了几回要换，许父不让，说“旧门槛迎过多少客，留着有念想”。于是小石头自告奋勇，拎着半桶桐油来刷，刷得满脸满手都是，连鼻尖上都沾了一小块。
许兮若看了一眼，忍着笑说：“你倒是给自己也上了一层漆。”
小石头抹了一把脸，结果抹得更花了，嘿嘿笑道：“没事，干了就掉。”
正闹着，巷口邮电所的阿明又跑来了。这回他不紧不慢的，手里捏着一张纸条，笑嘻嘻地递过来：“许姐姐，高掌柜呢？省城来的电话，说是什么姓庞的，让他有空回一个。”
高槿之正在后院翻晒秋菊，听见动静走出来，接过纸条看了一眼，愣了一瞬，随即眉梢扬起来：“小胖？”
“说是让你今天晚上给他回个电话，号码写在上面了。”阿明传完话就跑了。
高槿之捏着纸条站在堂屋里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。许兮若走过来看了看他：“谁呀？把你高兴成这样。”
“从前在交通集团的兄弟，小胖呀。”高槿之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，“还有宋晓和小师妹，都是那会儿处得好的。好几年没联系了，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。”
“是他们呀，那你去回个电话呗。”许兮若把装好的忍冬花布袋码整齐。
高槿之却没动，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要不你跟我一起去？邮电所那电话搁在柜台上打的，旁边人来人往的，你跟我一道，也好和他们叙叙旧。”
许兮若斜了他一眼：“叙什么？聚会的时候还愁没时间叙旧嘛。”
“这么些年没见总得先说几句。”高槿之伸手拉了她袖子一下，“走吧，这会儿铺子里也没事。”
许兮若拗不过他，解了围裙，又把头发拢了拢，跟着出了门。小石头在后面喊：“高大哥，你们去哪儿？我漆还没刷完呢！”
“刷你的！”高槿之头也没回，拉着许兮若拐出了巷子。
到邮电所拨了号码，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，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冲出来：“喂？是高槿之不是？你别说话，我先听——嗯，呼吸声没变，是你！”
高槿之笑出了声：“小胖，你这耳朵比狗都灵。”
“那是！”小胖在电话里哈哈笑，“我跟你说，我跟宋晓、小师妹前几天一块儿吃饭，宋晓听她表姐的邻居说，山南药铺的高掌柜回南市了，还要办喜事。我一听就急了，你回来这么些日子，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？我们几个一合计，明天晚上，上宋晓家聚聚，你带兮若一块儿来，行不行？”
“行，明天晚上。”高槿之应得干脆。
“好嘞！宋晓家现在的地址我让阿明带给你。对了，小师妹现在在南市城东开花店，混得风生水起。我嘛，还跑运输，自己弄了个小车队，日子也还过得去。就这么说定了，明晚，不见不散！”小胖那边有人在喊他，他匆匆补了一句“带上兮若啊”就挂了。
高槿之放下听筒，转头看许兮若：“都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了，嗓门真大。”许兮若抿着嘴笑，“那明天晚上，我得准备点什么带过去？头回上门，总不能空着手。”
“宋晓家有个规矩，谁去都得带个菜。”高槿之想了想，“他从前在公司就这样，逢年过节聚餐，一人带一个菜，凑一桌子。”
“那好办，我烤一炉药膳饼干，再带一罐薄荷糖。”许兮若已经在心里盘算了。
第二天傍晚，药铺提前关了门。许兮若换了件杏色的新衫子，头发用那支槐花银簪松松挽着。高槿之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把簪子扶了扶正：“歪了。”
“哪歪了，我对着镜子插的。”
“我说歪了就歪了。”高槿之笑了笑，手没放下来，在她鬓边轻轻碰了碰。
许兮若拍了他手背一下：“走了，再磨蹭要迟了。”
宋晓家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，独门独院，门口种了棵石榴树，果子压弯了枝，红艳艳的。两人到的时候，院门大敞着，里头已经传出了说话声。小胖最先迎出来，比从前又圆了一圈，脸上笑成一朵花：“槿之！兮若！你们可算来了！快进来快进来，宋晓在厨房忙活半天了，就等你们开席。”
宋晓从厨房探出头，齐耳短发，围着围裙，手上还沾着面粉：“槿之来了？坐，别客气，就跟自己家一样。”他看见许兮若，眼睛一亮，“兮若真是越来越漂亮了。当年我就说你小子眼光可以啊。”
许兮若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，宋晓接了一看：“哟，药膳饼干？这手艺，槿之你有口福了。先放桌上，一会儿就着茶吃。”
小师妹从屋里走出来，她比从前瘦了些，头发剪短了，穿一件月白衬衫，看着利落又精神。见了高槿之，她眼睛一亮：“师兄！好几年没见，你瘦了，也黑了。”又冲许兮若笑，“亲爱的兮若同学，你是咋想的，居然跟着槿之去山里那么久？就不会不习惯的嘛。”
“怎么会？是兮若喜欢我们才去的。”高槿之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“听听，师兄就是会说话。”小师妹笑着拉许兮若坐下。
正寒暄着，屋里忽然跑出个小女孩，两三岁的样子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穿一件红底碎花的小褂子，手里攥着半块桃酥，跑到宋晓腿边抱住了，歪着头看院子里多出来的两个陌生人。
“这是我闺女，念念。”宋晓弯腰把女儿抱起来，“念念，叫叔叔阿姨。”
念念嘴里含着桃酥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“叔叔阿姨好”，就扭着要下去。宋晓把她放到地上，她跑到石榴树下蹲着，拿小树枝戳地上的蚂蚁洞。
高槿之蹲下来，跟念念平视：“念念，你戳蚂蚁洞，蚂蚁咬你怎么办？”
念念抬头看他，认真地想了一下：“蚂蚁不咬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咬？”
“我天天戳，它们都不咬。”念念理直气壮。
高槿之笑了，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，是许兮若出门前塞给他的：“叔叔给你糖，换你一根树枝，行不行？”
念念看了看糖，又看了看手里的树枝，果断把树枝递过去，接过糖塞进嘴里，甜得眯起眼睛。
小胖在旁边啧啧有声：“高槿之你行啊，哄孩子有一套。”
“药铺里有个小石头，天天打交道，多少学了一点。”高槿之站起来，把小树枝还给念念，“去玩吧。”
念念却不肯走了，攥着糖纸跟在高槿之屁股后面转。高槿之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，像条小尾巴。许兮若看着好笑，冲高槿之努了努嘴：“你闺女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高槿之耳根有点红，低头看念念，“你跟着我干什么？”
“你那儿还有糖吗？”念念仰着脸问。
“有是有，但不能一次吃太多，牙疼。”
“那我不吃，我闻闻。”念念认真地说。
院子里的人都笑了。宋晓一边摆碗筷一边说：“这孩子，看见谁有吃的跟谁走，没出息。”
小师妹接过话头：“兮若，你别看师兄闷，逗孩子挺有一手的。从前在公司，谁家带孩子来上班，都是师兄领着玩。”
许兮若笑着看了高槿之一眼：“我知道。”
一顿饭吃得热闹。小胖最健谈，说这几年跑运输的见闻，说有一回拉了一车活鸡半路翻了，鸡满天飞，他跟跟车的伙计追了一下午才把鸡逮回来，赔了半车钱。说得满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。宋晓说他后来结婚了，媳妇在铁路局上班，常年跑车不在家，他自己带着念念，在城南开了间小杂货铺，日子不算大富大贵，但也安稳。
小师妹说她的花店开在城东，生意还不错，就是逢年过节忙得脚不沾地。“师兄你药铺要是需要什么花，尽管来我店里拿，我那儿什么都有，不要钱。”
“那不行，该多少钱是多少钱。”高槿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，“你能想着我，我就领情了。”
酒过三巡，小胖忽然把筷子一放，端起酒杯：“我说，咱们今天这顿酒，除了给槿之接风，还有一件大喜事没正式恭喜呢。槿之，兮若，你们这次回来，是不是就不走了？那结婚证，是不是也该补上了？”
高槿之放下筷子，跟许兮若对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不走了。我弟顺顺伤好了之后，我爸那边的事也处理完了，我回来就跟我岳父岳母商量好了，药铺我来接，他们老两口歇一歇。证嘛，日子都定了，九月初九。”
“九月初九？”小师妹先叫起来，“重阳节？好日子啊！登高望远，长长久久，师兄你会挑。”
“那婚礼呢？在南市办？”小胖追问。
“办，肯定办。”许兮若接话，“我爸妈说了，药铺门口摆流水席，整条巷子都请。”
小胖一拍大腿：“好家伙，流水席！那我车队的人全拉来，给你撑场面。锣鼓队我包了，我认识一个吹唢呐的老师傅，吹得那叫一个好，红白喜事都拿手，到时候让他来吹个《百鸟朝凤》，保管热闹。”
宋晓不甘落后：“流水席的菜我来张罗，我以前在村里帮人操办过，八凉八热，鸡鸭鱼肉，碗筷桌椅我都有门路。”
小师妹举了举手：“花球花篮我全包了，店里的花随便挑，我扎得可好看了。”
高槿之看着他们三个抢着揽活的样子，笑着摇头：“行了行了，一样一样来。锣鼓队可以，花球也要，饭菜嘛——”
他看了许兮若一眼，许兮若接着说：“我妈正愁没人商量呢，她那些老姐妹倒是热心，可到底年纪大了，操持起来吃力。宋晓姐你要是能来帮忙参谋参谋，那再好不过了。”
宋晓端起酒杯：“就这么定了！明天我就去药铺找阿姨。”
念念吃饱了从椅子上滑下来，跑到高槿之身边，扯了扯他的袖子：“叔叔，你带我去看蚂蚁搬家。”
高槿之低头看她：“蚂蚁搬家？你怎么知道它们在搬家？”
“就是搬家，好多好多蚂蚁。”念念拽着他的手指往外拖。
高槿之无奈地站起来，任她拽着往院子里走。许兮若在后面笑：“你跟着去吧，我陪小师妹她们说说话。”
院子里月光正好，石榴树的影子铺了一地。念念蹲在树根旁边，指着地上一条黑线：“看，蚂蚁！”
高槿之蹲下来陪她看。念念开始絮絮叨叨地跟蚂蚁说话：“小蚂蚁，你们搬什么呀？搬豆豆？我给你们豆豆。”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下午没吃完的桃酥，掰了一小块放在蚂蚁队伍旁边。蚂蚁们立刻围上去，她拍着手笑。
高槿之在旁边看着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他想起小石头刚来药铺的时候也是这样，蹲在院子里看蚂蚁，一看能看半晌。那时候药铺生意还不太好，药铺里就他跟许兮若两个人，冷冷清清的，小石头来了才添了些热闹。后来，和许兮若婚期定了，要小办喜事了，日子像是从黑白变成了彩色。
“叔叔你在想什么？”念念忽然回头看他。
“想你。”高槿之随口说。
念念歪着头：“想我干嘛？我就在这儿呀。”
高槿之笑了，揉了揉她脑袋：“对，你就在这儿。”
屋里又传来胖的大嗓门：“高槿之！你躲哪儿去了？回来喝酒！兮若都说了，你酒量不行，让我们悠着点——我说那哪儿行，今天必须把你灌趴下！”
高槿之冲念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：“叔叔得去喝酒了，你自己玩一会儿。”
念念点头，继续跟蚂蚁说话。
高槿之回到桌前，小胖果然已经给他满上了。宋晓在旁边劝：“行了行了，差不多得了，明天还上班呢。”
“上什么班，我自己的车队，我说了算！”小胖把酒杯往高槿之面前一推，“喝！”
高槿之喝了。小胖又满上，他又喝了。喝到第三杯，许兮若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，高槿之端着杯子的手就顿了顿。小胖看在眼里，哈哈大笑：“得，兮若心疼了。行，那这杯我替你喝。”说着把小胖自己的杯子端起来一仰脖。
小师妹在旁边笑得不行：“胖哥你就别逞能了，你自己脸都红了。”
小胖一抹嘴：“我这是高兴！槿之回来了，还要办喜事，我能不高兴吗？想当初在公司，槿之是业务骨干，我是车队垫底的，小师妹是刚来的实习生，宋晓是他们那个路线的车长。那时候咱们几个多好，中午一块儿吃饭，下班一块儿打牌，后来槿之走了，宋晓娶妻了，小师妹自己开店了，我还在跑运输，凑一块儿的时候越来越少。”他说着说着有点动情，声音低下来，“今天能凑齐，不容易。”
宋晓也叹了口气：“可不是。我结婚之后搬来城南，离得远了，一年也见不了几回。”
小师妹放下筷子，认真地说：“那以后咱们常聚。师兄回南市了，宋晓哥也在南市，胖哥你跑运输常来南市，我也在南市，咱们四个都在南市，凭什么不聚？”
“对！”小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，“以后每个月聚一回，轮着做东。这个月宋晓，下个月我，再下个月小师妹，再下个月槿之。槿之你家药铺后院宽敞，下下个月上你家去，让你媳妇给咱做药膳吃。”
许兮若笑着应下来：“行，到时候我提前把药膳方子拟好，你们来了挨个给你们诊诊脉，看谁该吃什么。”
宋晓拍手：“这个好！我最近总觉着累，正好让兮若给我瞧瞧。”
小师妹凑过来：“兮若我先挂号，我失眠，好几个月了。”
小胖摆摆手：“不急不急，先把槿之的婚礼办了再说。”
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又聊开了。从交通集团的旧事聊到各自这几年的营生，从药材行情聊到南市哪条巷子要拆、哪块地要盖新楼，又聊到念念该上哪个幼儿园、小石头将来是不是要考医学院。许兮若话不多，但听得认真，时不时接一两句，总在点子上。宋晓偷偷跟高槿之说：“你这媳妇，稳当，有主意，你捡着了。”高槿之笑着点头。
夜色越来越深，念念在里屋睡着了，宋晓进去给她盖了两次被子。小胖喝得最多，说话舌头都大了，还硬撑着不倒。小师妹泡了一壶浓茶，大家接着聊。
月亮从石榴树东边移到西边，巷子里最后一声狗叫也歇了。小胖看了一眼窗外，忽然说：“哟，天都快亮了。”
宋晓伸了个懒腰：“可不是，一聊就收不住。槿之，兮若，你们赶紧回去补觉，婚礼的事交给我们，你们只管到时候当新郎官新娘子。”
小师妹站起来帮着收拾碗筷：“师兄你放心，花球我扎得可好看了，保管兮若满意。”
小胖摇摇晃晃站起来，拍了拍高槿之的肩膀：“锣鼓队的事包在我身上，唢呐一响，黄金万两，你那药铺的生意也得跟着红火起来。”
高槿之和许兮若跟三人道了别，出了院门。晨雾蒙蒙的，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，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听着格外真切。许兮若打了个哈欠，又笑了：“你这几个朋友，一个比一个能说。”
“小胖从前就这样，一开口就收不住。宋晓是闷头干事的，今天话算多的了。小师妹以前话少，现在好多了。”高槿之牵着她的手，走得很慢。
“小师妹人挺好的，还说要给我扎花球。”
“嗯，她手艺应该不错，开花店开了好几年了。”
两人走回药铺门口，天已经大亮了。小石头正揉着眼睛从门里探出头来，看见他们就喊：“高大哥，许姐姐，你们可回来了！我漆刷完了，你们看看行不行？”
高槿之拍了拍他脑袋：“行，能干。”
许兮若进门先拨了一下檐下的铜铃，叮铃一声脆响，混着巷子里头一声吆喝，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她回头看了高槿之一眼，晨光落在他脸上，照出几分倦意，却也照出满眼的踏实。
“去睡会儿吧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睡。”高槿之拉着她往后院走，“九月初九还远着呢，不急。”
“嗯，不急。”许兮若跟着他走进去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，“小胖同志，嗓门是真的大。”
高槿之笑出了声：“往后有的你听呢，一个月聚一回，跑不了。”
后院菊花正好，晒药架上的秋菊在晨风里轻轻晃着，药香混着露水的潮气，清清爽爽。檐下铜铃又响了一声，像是替他们应了一句：日子还长，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