闕宣站起身，走到書架前，取下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竹簡，遞給陳功。
“此乃此處所有機關布置的總圖，以及操控之法。外面那些財貨軍械的清冊，也附于其後。這些年，我閑來無事，將此處機關又完善了不少，非熟知此圖者，貿然闖入，十死無生。”
陳功鄭重接過，入手沉甸甸的，不僅僅是竹簡的重量。
“闕先生，您這是……”
“我老了。”闕宣擺擺手，打斷陳功的話，“在這暗無天日的山洞里，守了十幾年，也躲了十幾年。本以為會帶著這些秘密爛在肚子里，跟著這堆金銀一起埋入塵土。沒想到，恭祖的後人來了，還帶來了你這麼一個……不太一樣的曹軍將領。”
他看向石窟入口方向，目光仿佛穿透石壁，看到了外面的風雪和血跡。
“孫觀今日雖退，但其人貪婪凶狠，必不甘心。他逃回去，絕不會善罷甘休。很可能……會帶來更多的人馬。此處雖險，但若大軍圍困，斷水絕糧，機關亦有窮盡之時。”
陳功心頭一緊，這正是他擔心的。
闕宣轉頭，目光灼灼地看著陳功︰“陳司馬，老朽願將此間一切，托付于你。只求你兩件事。”
“前輩請講！”
“第一，善待陶公子，若有朝一日，能力所及，助他報得父仇。”
“陳某與劉備，道不同。他日若有機會，必不推辭。”
“第二，”闕宣指了指竹簡，“用這些東西，去做你所說的安民求存之事。莫要讓它們成了助長野心、涂炭生靈的資本。老朽在此枯守半生，見過太多野心家起落，這亂世，百姓太苦了。”
陳功肅然，躬身一禮︰“陳某不敢保證能做多大事業，但必竭盡全力，不負前輩所托，不負陶兄信任，亦不負利城百姓期望！”
“好，好。”闕宣捋須，臉上露出真正的笑容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，“既如此，老朽便陪你，會一會那孫觀。也讓你們看看，我這十幾年琢磨的機關之術，到底有何威力！”
幾乎就在闕宣話音落下的同時，石室外甬道中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！是之前被派去探查外面情況的廖化！
“主公！不好了！”廖化沖進石室，氣喘吁吁，臉上帶著驚怒，“孫觀那廝沒走遠！他在山外集結了大批人馬！看旗號，至少有兩千之眾！正在砍伐樹木，制作簡易攻城器械，看樣子是要強攻這廢墟入口！”
“兩千人？！”裴元紹驚道，“這廝哪來這麼多人？臧霸給他的？”
“怕是他的本部親兵，再加上臨時糾集的泰山寇！”廖化著急道:“主公，我們被堵在山洞里了！”
陳功臉色驟變。孫觀這是豁出去了！私自調動兩千兵馬，這絕不是臧霸授權的！他是想殺了自己，奪了寶藏，造成既成事實！甚至可能反過來誣陷自己勾結匪類、私藏軍資！
石窟內雖然機關重重，但正如闕宣所說，若被大軍圍死，斷糧斷水，困也能困死他們！而且，孫觀若狠下心來，用火攻、煙燻，或者不計代價地用人命填機關，他們也支撐不了多久！
“高忠！清點我們還有多少人，多少弩箭，多少干糧！”陳功迅速冷靜下來。
高順立刻出去查看，很快回報︰“連同輕傷員，能戰者尚有十五人。弩箭尚有三十余壺，約六百支。干糧……省著點，夠三日。”
十五人對兩千？簡直是絕境中的絕境！
“闕先生，”陳功看向闕宣，“您剛才說，要會一會孫觀。不知此處機關，可能抵擋大軍？可還有其他出路？”
闕宣走到石室一側，在一塊不起眼的凸起石頭上按了幾下，石壁緩緩滑開，露出後面一個更小的石洞，里面堆放著更多的機弩部件、淬毒箭矢，以及一些奇形怪狀、像是投石索和噴筒的器械。
“此處機關，依山勢而建，借水力驅動，連環相扣。入口狹窄，一夫當關。機關弩箭、陷坑、毒煙、滾石，足以讓數百人寸步難行。”闕宣指著那些器械，“但若對方不計傷亡，以沙土填坑，以厚盾推進，或以火攻煙燻，確實難以持久。至于其他出路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︰“只有我們來時那一條。此乃絕地，亦是死地。當年選擇此處，便是看重其易守難攻，隱秘難尋。”
陳功說道，“闕先生，若我們能在此堅守兩日，不，也許只需一日半！或許會有轉機！”
闕宣看著他︰“你有援軍？”
“利城！我的副將徐盛，斥候出去已經匯報，走之前我跟他說過若得知孫觀大軍動向，必會來援！”
陳功斬釘截鐵道，“高忠，廖化，裴元紹！依托闕先生機關，我們務必守住！為徐盛爭取時間！”
“主公放心！某家就是死，也拉上百八十個墊背的！”裴元紹獨臂揮舞，豪氣不減。
高順點頭︰“可充分利用地形和機關，節節抵抗，拖延時間。”
“好！”陳功精神一振，“闕先生，這機關布置和指揮，就全拜托您了！陶兄，玲綺，你們留在此處石室，照顧傷員和……保護好自己。”
呂玲綺卻上前一步，拿起那把弩︰“我也能幫忙！我可以去機關控制點，幫闕先生傳遞消息或者操作部分機弩！”
陳功看著她倔強的眼神，知道勸不住，點點頭︰“一切小心！”
闕宣看著迅速布置、毫無懼色的眾人，眼中欣賞之色更濃︰“既然如此，老朽便陪諸位小友，賭上一把！也讓那些泰山悍卒知道，老夫這十幾年，不是白活的！守個幾天，不成問題，隨我來！”
就在陳功等人依托闕宣的機關，準備迎接孫觀大軍圍攻的同時。
利城，軍營。
徐盛面色鐵青，听完斥候帶回來的緊急軍情。
“找到物資，結果被孫觀發現了，被擊退！孫觀又集結了兩千余人，看方向，正是主公他們前往查探的區域？”
李通在一旁急道︰“文向！主公他們怕是找到地方，卻被孫觀那廝堵在里面了！兩千人對幾十人，這……”
“孫觀這是要殺人奪寶，順便滅口！”徐盛一拳砸在案幾上，“他敢如此快的調動如此多兵馬，臧霸未必知情！這是我們的機會！”
他猛地抬頭，眼中殺機畢露︰“李曲侯！”
“在！”
“點齊營中所有能戰之兵！第一、第二曲，隨我立刻出發，馳援主公！第三曲留守，由你暫代指揮，守好城池，警惕瑯琊方向！第四曲留守士卒，暫時由李狗兒統領，維持城內秩序，安撫流民！”
“徐將軍，我們只有八百戰兵，第一、第二曲加起來不過四百人，對方有兩千……”李通有些擔心。
“兵貴精不貴多！”徐盛沉聲道，“孫觀倉促集結，其中必有大量烏合之眾。我軍新經整訓，士氣正旺，且是去解圍，哀兵必勝！更重要的是，主公他們若能依托地形堅守，我們便是內外夾擊！”
他看向地圖，快速說道︰“從此處急行軍，最快明日午後可至戰場。孫觀注意力全在山上，未必料到我們會傾巢來援。打他一個措手不及！”
“我明白了！”李通抱拳，“城內交給我！徐將軍，定要救出陳司馬！”
“放心！”徐盛轉身，抓起佩刀，厲聲喝道︰“第一曲，第二曲，全體集合！帶足三日干糧，弩箭，即刻出發！”
利城營中，號角淒厲，戰鼓隆隆。四百人迅速集結，在徐盛的率領下，如同出鞘的利劍，頂著漫天風雪，向著西北山區，狂奔而去！
一場決定利城營命運，也決定陳功生死存亡的救援與反圍剿之戰，即將在那片被大雪覆蓋的古老廢墟外，激烈上演！
而此刻，藏寶石窟入口處，孫觀看著眼前被各種陷阱和機關弩箭打得死傷狼藉、寸步難前的部下，氣得暴跳如雷。
“廢物！都是廢物！給我上！用盾牌頂上去！用沙袋填坑！放火燒！燻死他們！老子今天一定要進去，把陳功小兒的腦袋擰下來！”
陳功手持環首刀，與高順、裴元紹等人，死死扼守在經過闕宣巧妙加固的第二道防線後，目光堅毅地望著甬道盡頭那隱約的火光和憧憧人影。
守住，等著援軍支援就可以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