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酉時,陳功換了身尋常衣袍,只帶李狗兒一人,前往郭嘉府邸。
郭嘉的宅子在城西一條僻靜巷子里,門面不大,門口只有個老僕候著。見陳功到來,老僕躬身道︰“陳將軍,我家先生等候多時了。”
陳功跟著老僕往里走。這宅子不大,前後兩進,收拾得干淨雅致。穿過月門,便見後院廊下坐著個人。
那人裹著厚厚的皮裘,臉色蒼白如紙,唯有那雙眼楮依舊帶著神采。
“陳將軍來了。”郭嘉起身,聲音沙啞,“嘉身子不便,不能遠迎,恕罪。”
陳功連忙上前扶住他︰“郭軍師身子要緊,切莫多禮。”
郭嘉笑了笑,指著對面蒲團︰“將軍請坐。”
兩人相對而坐。老僕端上茶來,又悄然退下。
院中寂靜,只有廊下掛著的鳥籠里,一只畫眉偶爾叫兩聲。
“將軍在許昌住得可習慣?”郭嘉開口,聲音很輕。
“承蒙丞相關照,一切安好。”陳功道,“只是听聞軍師病重,一直想來探望,又恐打擾。今日軍師相邀,功之幸也。”
“將軍不必客套。嘉今日請將軍來,只是想與將軍聊聊天。”
“軍師請講。”
“顯德在官渡打得很好。”郭嘉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,“左翼守得穩,火攻用得妙,霹靂車配合得也好。最後那一夜,擒高覽,俘兩萬,嘉雖未親臨,卻也听說了。”
“先生過譽了。”陳功道,“若無先生臨行前的十勝十敗穩定軍心,此戰未必能勝。”
郭嘉看著他,眼中笑意更深。
“顯德啊顯德。”他放下茶盞,“你知不知道,你這個人,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?”
陳功心中一跳,面上卻平靜︰“請先生賜教。”
“不是你的用兵,不是你的謀略,也不是你那徐州一隅的基業。”郭嘉盯著他的眼楮,一字一句,“是你太清醒了。”
“你總知道什麼時候該進,什麼時候該退,什麼時候該爭,什麼時候該讓。你知進退,懂分寸,看得透人心,算得準大勢。你像是一個……”郭嘉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用詞,“一個站在高處,俯瞰著這盤棋局的人。”
陳功心中一凜。
“先生謬贊了。”他端起茶盞,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眼中的波動,“功不過是窮怕了,苦怕了,不想再回到從前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罷了。”
“是嗎?”郭嘉忽然笑了,笑得咳嗽起來。他捂著嘴,好一會兒才平息,“那嘉問你——官渡之戰,你若拼盡全力,有沒有可能擒住袁紹?”
陳功一愣。
“顏良文丑拼死保護,我沒有擒住!”
郭嘉替他說了出來︰“不是沒有擒住,而是你不想追,因為你不希望曹操太快統一北方。曹操統一得越快,你徐州的獨立性就越危險。你需要在曹操和袁紹之間,留下一個緩沖地帶。”
陳功握緊了手中的茶盞。
郭嘉繼續說下去,聲音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︰“你在徐州經營基業,收人才,練精兵,囤糧草,建船塢。你對曹操恭順,卻從不真正交出核心權力。”
陳功霍然抬頭,眼中閃過殺機。
“別緊張。”郭嘉似乎沒看見他眼中的殺意,依舊平靜,“嘉快死了,沒力氣告發你。況且……”
他頓了頓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竟有幾分欣慰。
“況且,嘉等這一天,等很久了。”
陳功心中劇震。
“等什麼?”
郭嘉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費力地抬起手,從枕下摸出一樣東西,遞給陳功。
那是一卷泛黃的帛書。
陳功接過,展開。
帛書上只有一行字,字跡蒼勁,是郭嘉的親筆︰
“此子有帝王之相,當為天下主。”
帝王之相!
陳功瞬間渾身汗毛倒豎!
“郭奉孝!”他一字一句,聲音冰冷如鐵,“你什麼意思?!”
郭嘉看著陳功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,反而笑得咳嗽不止。
“顯德……咳咳……你……你這反應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陳功沒有笑。
這間屋子里只有他和郭嘉兩人,一個病入膏肓的謀士,一個武力一流戰將。若郭嘉真有加害之意,此刻便是殺人滅口的最佳時機。
“你要殺我?”郭嘉終于止住笑,看著他按劍的手,“殺吧。殺了嘉,就沒人知道你的野心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陳功聲音發顫,“你告訴曹操了?”
“沒有。”郭嘉搖頭,“若告訴了,你活不到今天。”
陳功心中稍定,但殺意未減。
“那你現在說出來,是想怎樣?臨死前,幫曹操除掉我這個後患?”
“若想除掉你,嘉何必等到今日?”郭嘉看著他,“官渡戰場上,隨便一個計謀,就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,何必等到現在!”
陳功沉默。
郭嘉說得對。若他真想害自己,早就動手了。官渡那四個月,他有無數機會。
“那你……到底想怎樣?”
郭嘉沒有直接回答。他費力地挪了挪身子,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,然後看向陳功。
“顯德,你信命嗎?”
陳功一愣。
“命?”
“對,命。”郭嘉輕聲道,“嘉以前不信。嘉以為,人定勝天。憑著胸中這滿腔謀略,憑著手下這些精銳兵馬,可以算盡天下,可以輔佐明主,可以成就霸業。可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悠遠。
“可是嘉錯了。嘉算對了袁紹,算對了呂布,算對了劉備,算對了這天下幾乎所有人。卻唯獨算錯了一個人——你,陳功。”
“你的出現,打亂了嘉所有的謀劃。你本不該出現在那里的。一個屯田兵,怎麼可能在兩年之內崛起為徐州刺史?”
郭嘉盯著他,一字一句︰“除非,你不是這局棋里的棋子。你是……局外人。”
陳功心中劇震。
局外人——這句話,已經無限接近于真相了。
“所以,嘉開始查你。”郭嘉繼續說下去,“查你的過去,查你的經歷,查你身邊所有的人。越查,嘉越心驚。”
“你像是突然冒出來的。之前的十幾年年,平平無奇。可一旦起事,便勢不可擋。你用人不拘一格,做事不循常理,每一步都走在最恰當的位置,仿佛……”郭嘉頓了頓,“仿佛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”
陳功終于開口,聲音沙啞︰“所以,你認定我有……帝王之相?”
“認定?”郭嘉搖頭,“不,不是認定。是看到。”
他伸手指向窗外︰“你看這天,這雲,這風。它們都在告訴嘉,這個天下,氣數已變。漢室氣數已盡,曹公雖能崛起,但終究……不是那個終結亂世的人。而你的出現,讓嘉看到了另一種可能。”
“什麼可能?”
“一個嶄新的天下。”郭嘉看著他,眼中光芒愈盛,“一個由你開創的天下。”
陳功的手微微一顫。
“郭軍師,你瘋了。”他啞聲道,“我不過是個徐州刺史,手上不過兩三萬人馬,在這亂世中求存尚且艱難,何談天下?”
“你現在沒有,不代表以後沒有。”郭嘉道,“嘉見過太多人。袁紹四世三公,門生故吏遍天下,可他外寬內忌,好謀無斷,終究成不了大事。曹操雄才大略,知人善任,可他猜忌多疑,心狠手辣,也走不到最後。劉備梟雄之姿,百折不撓,可他根基太淺,又少了幾分狠勁,終究只能偏安一隅。”
“但你不同。”郭嘉盯著他,“你從微末中崛起,知民間疾苦;你用人不拘出身,能得人心;你知進退,懂分寸,能屈能伸;更重要的是——你有大氣運。”
“氣運?”
“對,氣運。”郭嘉輕聲道,“這亂世中,英雄無數,謀士如雲。可真正能走到最後的,不是最聰明的,也不是最勇猛的,而是最有氣運的。你遇到了徐盛,遇到了高順,遇到了太史慈,遇到了闞澤……這些人都成了你的左膀右臂。你在最危難的時候總能化險為夷,在最關鍵的時候總能得到助力。這不是氣運是什麼?”
陳功沉默。
郭嘉說得對。他穿越而來,有將星系統相助,知曉歷史走向,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氣運。
“從在許昌第一次見你,嘉就知道,你這個人,不簡單。那日在德陽殿外,嘉試探你,你說無論在哪里,我都會一心為國,鏟平奸賊。那話說得冠冕堂皇,但嘉听得出來——你心里,有自己的算盤。”
“後來官渡之戰,嘉暗中觀察你。你的用兵,你的謀略,你的決斷,你的隱忍……越看,嘉越心驚。這樣的人,若生在二十年前,天下早定矣。”
郭嘉頓了頓,忽然嘆了口氣︰“嘉也掙扎過。有好幾次,嘉想告訴曹公,殺了你,以絕後患。又有好幾次,嘉想用計把你永遠留在許昌,讓你回不去徐州。”
“那為何沒做?”陳功問。
郭嘉看著他,輕聲道︰“因為嘉看了一局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