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別院。
阿青正在房中收拾東西,說是收拾,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。幾件衣裳,幾支簪子,一方繡帕——就是她在曹府兩年攢下的全部家當。
“阿青姑娘。”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,“公子有令,讓您即刻動身。”
阿青手一頓,輕聲道︰“去哪兒?”
“這個……小的也不知道。”管家道,“公子安排好了馬車,送您出城。至于去哪兒,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阿青沉默片刻,起身,拿起那個小小的包袱。
“走吧。”
她走出房門,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兩年的屋子。窗明幾淨,陳設雅致,曹丕待她,其實不薄。只是……
她搖了搖頭,沒有想下去。
馬車已經等在側門。阿青上車,車簾放下的瞬間,她看見天邊那一抹朝陽,紅得像血。
“駕!”
馬車轔轔而去。
同一時間,永寧坊。
“主公!主公!”李狗兒一路小跑沖進後院,上氣不接下氣,“曹丕……曹丕那邊有動靜了!”
陳功正在教王雙練劍,聞言放下手中的木劍。
“什麼動靜?”
“曹丕今早派了一輛馬車出城,從西側門走的!車上坐著一個女子,蒙著面,看不清臉。但手底下的人說,那女子身段樣貌,跟史阿描述的阿青一模一樣!”
陳功眼中精光一閃。
“確定?”
“八九不離十!”李狗兒道,“那馬車是曹丕府上的,走的是西門。西門守將有咱們的人,偷偷看了一眼,說那女子眉眼間有幾分江南女子的溫婉,跟史阿說的對得上!”
陳功沒有猶豫,轉身就往東跨院走。
“阿史!”
片刻後,史阿沖進院中,臉色鐵青。
“將軍,我妹妹她……”
“剛出城。”陳功道,“曹丕要轉移她,應該是听到了什麼風聲。現在追,還來得及。”
史阿轉身就要往外沖。
“站住!”陳功喝住他,“你就這麼去,追上了怎麼辦?曹丕的人不會放人,你硬搶,就是與曹府作對,找死!”
“那怎麼辦?!”史阿嘶聲道,“我等了這麼久!好不容易有了她的消息,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被送走?”
陳功按住他的肩,一字一句︰“你听我說,我已經安排好了。”
史阿一愣。
“鄧展帶人在西門外的官道上等著。”陳功道,“一共十個人,都是你江湖上的兄弟,身手利落,信得過。你們追上馬車,把人截下來,然後——”
“然後?”
“然後往徐州方向跑。”陳功盯著他的眼楮,“不要回許昌,直接去徐州。到了徐州,找闞澤先生,他會安排你們落腳。”
史阿愣住了。
“將軍,你……”
“別廢話。”陳功松開手,“你妹妹在車上等著你。去,把她帶回來。”
史阿眼眶泛紅,忽然跪了下來。
“將軍大恩,史阿沒齒難忘!日後將軍但有差遣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陳功扶起他︰“別跪了,趕緊去!記住,救了人就走,別戀戰!”
“諾!”
史阿轉身,大步沖出院子。片刻後,馬蹄聲響起,直奔西門而去。
王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將軍,史阿叔他……”
“他去救他妹妹了。”陳功望著西邊,“這亂世里,能救回一個親人,不容易。”
他轉身,看向王雙。
“小子,記住了——我陳功的人,不管遇到什麼事,都會互相照應。你日後若有了難處,也一樣。”
王雙愣了愣,重重點頭。
“嗯!”
西門外,官道上。
馬車跑得很快,趕車的馬夫是曹丕府上的老人,叫曹安,做事穩妥。他知道車上這位姑娘是公子的人,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要送走,但公子有令,照做便是。
“駕!”
鞭子抽在馬背上,馬兒跑得更快了。
車內,阿青抱著那個小小的包袱,透過車簾縫隙看著外面越來越遠的許昌城。
兩年前,她被人從倚仙樓帶出來,進了那座城。
兩年後,她又被人送出來,離開了那座城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,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。她只知道,這兩年里,她從一個任人宰割的青樓女子,變成了一個任人擺布的……
是什麼?侍妾?玩物?還是什麼都不是?
她閉上眼楮,兩行清淚無聲滑落。
忽然,馬車猛地一頓!
“什麼人?!”
曹安的驚呼聲從車外傳來。緊接著,是急促的馬蹄聲,兵刃交擊聲,慘叫聲!
阿青猛地睜開眼,掀開車簾——
只見官道上,不知從哪兒沖出來十余騎,將馬車團團圍住。為首一人,身形高大,長劍如虹,劍光過處,曹府那幾個護院紛紛落馬!
“阿青——!”
那一聲嘶吼,撕心裂肺。
阿青渾身一震,死死盯著那個身影。
那身影,那聲音,那揮劍的姿態……
“哥……哥?!”
史阿一劍劈翻最後一個護院,縱馬沖到馬車前,翻身下馬。
阿青跌跌撞撞地跳下車,撲進他懷里。
“哥——!”
兄妹倆抱頭痛哭。
鄧展策馬上前,低聲道︰“阿史哥,此地不宜久留!曹府的人隨時可能追來!快走!”
史阿抹了把淚,扶著阿青上馬。
“阿青,跟我走!”
“哥,去哪兒?”
“去徐州!”史阿翻身上馬,把她護在身前,“去一個安全的地方!哥帶你回家!”
十余騎絕塵而去,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半個時辰後,曹安帶著幾個受傷的護院,連滾帶爬地回到曹丕府上。
“公子!不好了!人……人被劫了!”
曹丕臉色慘白,踉蹌後退,跌坐在榻上。
“誰?誰干的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!為首那人劍法極好,小的們根本攔不住!听聲音……听聲音像是那姑娘的兄長!”
“兄長……”曹丕喃喃,“阿青的兄長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,阿青確實說過,她有個兄長,劍法通神。
難道是他?
“公子,要不要斬草除根?”
“斬草除根?”曹丕苦笑,“外面那麼多眼楮?我在派人去追,這不明擺著我曹丕在外養了個女人,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嗎?”
曹安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說話。
曹丕閉上眼楮,良久,低聲道︰“這事……就當沒發生過。那女人,我從來沒見過。記住了?”
“記住了!”
同一時間,司空府。
曹操正在批閱公文,程昱匆匆而入。
“主公,有御史彈劾陳功。”
曹操手一頓,抬起頭。
“彈劾什麼?”
程昱遞上一份奏章︰“御史趙彥彈劾陳功在徐州時收留黃巾余部,私藏賊寇,圖謀不軌。”
曹操接過奏章,快速掃了一眼,眉頭漸漸皺起。
“收留黃巾余部……”他沉吟,“裴元紹?”
“正是。”程昱道,“裴元紹乃黃巾舊部,當年曾隨張角作亂。陳功收留此人,委以重任,此事不少人都知道。趙彥以此彈劾,倒也不算空穴來風。”
曹操放下奏章,在案後踱步。
“仲德,你怎麼看?”
程昱沉吟片刻,道︰“主公,陳功此人,才干出眾,官渡之戰立下大功,這是事實。但他出身寒微,與許昌世家格格不入,這也是事實。趙彥這一彈劾,背後恐怕不止他一人。”
“你是說……有人指使?”
“未必是指使。”程昱道,“但陳功在許昌越受重用,世家們就越看不慣他。趙彥這一彈劾,不過是替那些世家出了口氣罷了。”
曹操沉默。
“仲德,你說,孤讓陳功回徐州,是對是錯?”
程昱一愣︰“主公要放陳功回去?”
“趙彥彈劾他收留黃巾余部,這事可大可小。”曹操緩緩道,“若我留他在許昌,那些世家會沒完沒了地彈劾他。若我放他回去,徐州那邊……又成了他的天下。”
程昱沉默。
他知道曹操在猶豫。
陳功是人才,這是毋庸置疑的。可人才太好用了,反而讓人不放心。尤其是在這亂世,一個有根基、有兵將、有謀士的人才,若真起了異心,那便是心腹大患。
“仲德,你說,我該怎麼辦?”
程昱沉吟良久,緩緩道︰“主公,臣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