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北境，風雪比遼東小一些，但也不小。
張合在邊境的一座小縣城里見到了岑璧。這座縣城叫昌黎，城牆不高，但位置關鍵——它是遼東到青州北面最後一道門戶，過了昌黎就是一馬平川的平原地帶，青州腹地就完全暴露在騎兵的沖擊之下了。
岑璧在城門口等著他，看到張合策馬過來，迎了上去︰“張將軍。”
“岑將軍。”張合翻身下馬，抱拳道，“辛苦了。讓你帶三千人守在這邊，實在不容易。昌黎雖然不大，但是通往青州腹地的大門，不容有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岑璧側身讓開，“進來吧，我已經讓人準備了熱茶和地圖。我們商量一下怎麼布防。”
兩人走進縣衙，在炭火盆旁邊坐下。岑璧讓人把地圖鋪在桌上，上面用炭筆標注了附近的地形和道路︰“公孫度的人馬在遼東集結，大概一萬多人，五千騎兵五千步兵。他們如果要南下，只有兩條路——一條是從昌黎正面過來，走官道；另一條是從東面繞過來，走山路。”
“山路能走騎兵嗎？”
“不能。山路太窄，騎兵走不了。所以公孫度如果南下，只能走官道。官道從昌黎城前經過，只要守住昌黎，他就過不來。”
張合看著地圖︰“但昌黎只有三千人，城牆也不高。如果公孫度全力攻城，三千人守不住太久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增援。”岑璧看著他，“你帶了多少人來？”
“帶了五千。加上你這邊的三千，總共八千，還有高覽那邊還有三千守在西邊山口，人數上我們相差不多！”
“我有個想法。”張合指著地圖上昌黎城北面的一片丘陵，“這里，叫黑山。地勢高，視野好，可以設伏。如果我們把一部分兵埋伏在黑山上，等公孫度的兵攻城的時候，從側面殺出來打他一個措手不及，他首尾不能相顧，我們就有機會在野地里吃掉他的先鋒。”
岑璧看著地圖︰“這個想法好，但黑山離昌黎有五里路，如果公孫度派斥候提前探路，很容易發現伏兵。”
“所以我們要做得隱蔽。白天不露痕跡，晚上再悄悄上山。從公孫度集結到出發，至少要五六天。這段時間夠我們布置了。”
“好，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張合站起身︰“那我這就去安排。你守城，我帶一部分人上黑山。我們互相配合，如果公孫度出擊，爭取在野地里把公孫度的先鋒吃掉，讓他不敢輕易南下。”
“張將軍。”岑璧叫住了他，“你以前是曹操手下的人，現在幫主公守青州——心里有沒有覺得別扭？”
張合沉默了一下︰“以前的事，不提了。既然我已經降了主公，就該為主公分憂。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麼？”
“而且我在曹操手下打過仗，也在袁紹手下打過仗。跟了陳刺史之後，發現他跟那兩個人都不同。袁紹不听人勸，曹操獨斷專行，但陳刺史，他願意放權讓下面的人去干。這種主公，值得我替他賣命。”
岑璧看著他，然後笑了︰“你說得對。主公確實不一樣。”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張合轉身朝門口走去，“我去安排伏兵的事。你守好城，等我的消息。”
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
張合推門走了出去。寒風卷著雪粒撲面而來，他眯了一下眼楮，大步走向正在城外列隊的士兵。
當天晚上，張合帶著三千人悄悄出了昌黎城，繞到黑山腳下。士兵們用布裹了馬蹄，用布條纏了兵器，不讓發出聲響。夜色中，三千人像一群無聲的影子，沿著山路慢慢爬上了黑山頂。
山頂比山下更冷，風也更大。張合站在山頂一塊突出的岩石上，看著山下昌黎城的方向。
“將軍。”一個副將走過來，“弟兄們都安置好了。帳篷沒有搭，都用布裹著睡在石頭後面，防止火光暴露位置。斥候已經派出去，在官道兩側盯著。”
“好。讓弟兄們輪流休息。明天開始，白天潛伏，晚上活動。等公孫度的兵來了，我們再露臉。”
“是。”
副將退了下去。張合又在岩石上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走回藏身處，裹緊了身上的披風，靠著石頭閉上了眼楮。
他想到高覽說的一句話——“你雖然打了敗仗，但不是因為你不能打。”這句話像一根釘子釘在他心里，讓他睡不著。但他知道自己現在能做的，就是把青州北面守住，用這一仗證明自己不是廢物。
第二天天亮的時候，山下的官道上起了一層薄霧。張合站在山頂的觀察位置上，眯著眼楮看著遠方。他什麼也沒看到，但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。
公孫度的斥候應該已經在路上了。
劉闢是在江夏城破後的第三天，帶著黃祖的尸體回到襄陽的。
他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面，身後是一輛用黑布蓋著的馬車。馬車走得比普通車慢，車輪碾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劉闢沒有讓任何人掀開黑布，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多看一眼。
進了城之後，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，直接去了州牧府。劉琦正坐在正堂里跟劉備說話，看到劉闢進來，劉琦站了起來︰“劉將軍，江夏那邊情況怎麼樣？關將軍呢？他有沒有——”
他的話沒說完。他看到了劉闢身後的那輛馬車，也看到了劉闢臉上的表情。
“公子。”劉闢開口，聲音很沉，“黃祖將軍他……”
“黃祖將軍戰死了。周瑜用計破了江夏水寨，然後趁霧攻城。黃祖將軍從南門撤退的時候，在蘆葦蕩里被江東軍的甘寧截住了……末將趕到的時候，已經晚了。”
劉琦沉默了很久。
“尸體呢？”
“在車里。”劉闢側身讓開，“公子，末將把黃將軍帶回來了。”
劉琦從正堂走出來，走到馬車旁邊。他伸手掀開黑布的一角，無頭尸體，看了一眼，又合上了。他的手在抖，但他沒有哭，只是把黑布重新蓋好。
“黃將軍……他是為我們荊州戰死的。”他轉過身，看著在座的眾人，“黃祖將軍守江夏多年，忠勇可嘉，他的死是荊州的一大損失。”
馬謖站在人群後面，低聲說了一句︰“黃將軍守江夏這麼多年，雖然沒有大的戰功，但也一直沒讓江東人跨過一步，結果竟然敗在周瑜手里。”
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了空氣里。雖然聲音不大，但在場的每個人都听到了。
“公子。”許攸開口，“黃將軍已經戰死了，我們現在要做的，不是追究他的過失，而是穩定大局。江夏城現在在關將軍手里，需要盡快安排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去接手防務。周瑜雖然退了，但他不會死心，江東人隨時可能卷土重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