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六个名字。
黄家驹、李克勤、张明敏、黄凯芹。
陈维正把笔放下，靠回椅背，看着天花板。
四个人。
未来港乐半壁江山。
现在一个是地下室乐手，一个是中学生，一个是拧螺丝的工人，一个是留学生。
全都不值钱。
全都被这个时代忽略。
但陈维正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值多少。
问题是——钱不够。
二十二万的总资产，录完专辑能剩多少？按照他跟黎晓田谈好的条件，制作费全部自付，八首歌的编曲、录音、混音、母带处理，再加上黑胶压碟的工厂费用，保守估计要花掉十万以上。
这还是自己全包编曲、录音、混音的前提下。
剩下的钱要付公司房租、养家、日常开销。
大概能够剩个几万块钱，那签人的钱从哪来？
那就只有一条路，就是不能现在就全部签约，只能选择性价比较高的黄家驹与张明敏，优先签进来，他们已经可以给公司赚钱了。
然后等自己专辑卖了再说其他人的事，不然养不起。
五万张白金是系统的及格线。
五十万张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。
按照每张黑胶唱片零售价三十块、但不是这么算的，厂价出厂价能够有22-25块就很不错了、扣除生成成本，他拿七成来算，五十万张就是420-525左右。
至于税收，这个不需要急，公司都是每年统一报税的。
几百万港币。
1983年的几百万，够买半条弥敦道的铺面了。
到那个时候，别说签六个人，签六十个都绑绑有余。
陈维正把笔记本合上，塞进抽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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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，陈维正按照打听到的地址，找到了土瓜湾一栋工业大厦。
电梯只到四楼，剩下两层得靠腿。
楼梯间的墙皮掉了一地，踩上去嘎吱响。
走廊尽头传来乐器声。
不整齐。
吉他扫了几个和弦就断，鼓点跟了两下也停。
像几个人在互相试探，谁也不确定下一个音该往哪走。
陈维正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。
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。
墙上钉着吸音棉，掉了一半，露出灰色的水泥底。
地上散着烟头、矿泉水瓶、几张写满了涂改痕迹的歌词纸。
三个人挤在角落里。
鼓手坐在一套拼凑起来的架子鼓后面，鼓皮是旧的，镲片边缘有豁口。
贝斯手靠着墙，手指搭在琴弦上，正盯着抱吉他那个人的手型。
抱吉他的那个人。
头发有点长，遮住半边额头。
t恤领口洗得发毛，牛仔裤膝盖那块磨白了。
跟街上随便一个打零工的后生仔没区别。
但他的左手按在品格上、右手悬在音孔上方的时候，整个人的状态就不一样了。
陈维正认出来了。
黄家驹。
前世他听过上千遍beyond的歌。
录音棚里一帧一帧地拆过《光辉岁月》的编曲。
在KtV里跟客户应酬时被迫唱了不下两百遍《真的爱你》。
在黄家驹的葬礼纪录片里看着十万人在街头哭。
但亲眼见到本人——
两辈子头一回。
黄家驹抬起头。
看见门口站着个人，先是愣了一拍。
然后手里的吉他差点脱手滑下去。
“陈……陈维正？！”
叶世荣从鼓后面探出脑袋。
黄家强把贝斯往身后一藏，像怕人看见一样。
三个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——嘴巴张开，眼珠子不动。
标准的“见鬼了”表情。
也不怪他们。
陈维正现在是什么人？
新秀歌唱大赛金奖得主，《英雄志》作者，全港十几家报纸头版人物。
这种级别的人出现在土瓜湾工业大厦六楼一间漏水的排练室里？
换谁都觉得自己产生幻觉了。
陈维正靠在门框上，手插裤兜，冲黄家驹笑了一下。
“家驹，我听过你的歌，写得好。”
黄家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。
吉他往旁边一搁，走过来的时候脚被地上的矿泉水瓶绊了一下，踉跄了半步，脸都红了。
叶世荣绕过鼓架跟过来。
黄家强把贝斯轻轻放在墙边，也凑了上来。
三个人站在陈维正面前，活像三根电线杆，直挺挺的，连胳膊往哪放都不知道。
陈维正没绕弯子。
“我开了家唱片公司，正午唱片。想签你。”
黄家驹的嘴巴张着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四秒。五秒。
没合上。
旁边叶世荣先扛不住了，拿手肘捅了黄家驹一下。
黄家驹这才回过神。
“你……你要签我？”
声音都变调了。
“你可是新秀冠军！顾嘉辉说你是十年最佳！你唱《海阔天空》的时候我在电视前面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，喉头动了动。
“我哭了。”
排练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叶世荣低下头。
黄家强转过脸去，假装看墙。
陈维正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。
这首歌前世是你写的，你知道吗？
他当然不能说。
“你写的那首《大厦》，我听过，有东西。”陈维正说，“但你现在缺的不是才华，是平台。”
黄家驹沉默了。
他不是不想答应。
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。
几天前他还在为下一场在哪个酒吧唱发愁，老板给的出场费是一场两百块，四个人分——每人五十。
五十块。
够吃三天盒饭。
现在新秀冠军站在他面前，说要签他。
tVb都不敢这么编剧本。
“我没钱给你签约金。”
陈维正把底牌亮了。
“但我会给你最好的制作、最好的发行渠道。你只管写歌、唱歌，其他的我来搞定。”
黄家驹转头看了看叶世荣。
叶世荣拼命点头，点得脖子都快断了。
又看了看黄家强。
黄家强嘴唇抖了一下，没说话，但眼眶已经泛红了。
黄家驹转回来。
伸出手。
“我签。”
陈维正握住他的手。
手心有茧，是常年按弦磨出来的。
黄家驹补了一句：“但我有个条件——beyond的兄弟们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陈维正笑了。
这个条件，他等着呢。
前世的beyond从来不是一个人。
是四个人。
缺了谁都不对。
从排练室出来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三个人压低声音的欢呼，然后是叶世荣一巴掌拍在鼓面上的巨响。
砰。
整栋工业大厦都在抖。
陈维正下楼梯的时候，心里多了一笔账。
黄家驹的才华加上自己手里的资源和制作能力，beyond会在1985年之前红遍全港。
比原来的时间线，提前至少三年。
天才需要的从来不是运气。
是一个肯赌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