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手边的数学课本被翻开压着，课本底下藏着一份正午日报，只露出一个角。
她装作低头看书，其实眼睛在报纸上。
头版那张照片，陈维正站在镜头里，侧脸，白衬衫，皮带扣反光。
照片是黑白的，但她硬是看出了一种活的感觉。
……她摸了摸那张脸的印刷油墨。
凉的。
她有点遗憾。
“喂，周海媚。”
旁边的同桌捅了捅她的胳膊，低声凑过来，“你又在看正哥的报纸？”
周海媚手一抖，把课本盖上去，“看什么报纸，我在看习题。”
同桌把课本掀了一角，正午日报的报头露了出来。
“习题叫正午日报？”
周海媚把课本按回去，没说话，耳根有点红。
同桌托着下巴小声笑，“花痴了吧你，一个报纸照片有什么好看的，又不是真人。”
“谁花痴了，我只是……”
周海媚想了想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只是觉得他这个宣发做得很有意思，作为一个商业案例研究一下有什么问题吗。”
同桌，“……”
同桌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底下的报纸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摸他脸？”
周海媚，“……”
她低下头，埋进课本里，不说话了。
……
其实不是从今天开始的。
周海媚喜欢陈维正这件事，她自己清楚，比谁都清楚。
从那首歌开始的。
学校广播站某天早自习播了一首《海阔天空》，她当时正在操场上晨跑，跑到一半听见了，脚步停了下来。
那首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，把人听得胸口发热，鼻酸。
她后来打听了半天，才知道是陈维正写的。
再后来，关于他的事情一件接一件。
唱片卖了一百万张，纽约事件，起诉二十三家报社，和虹姑、张曼钰、林青瑕、李飒凤的绯闻。
她每次看到关于他的报道，都要看两遍。
……
她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。
正哥好色，这件事整个香江的市民都门儿清。
虹姑，张曼钰，李飒凤，林青瑕。
随便哪个单拎出来，都是整个港圈顶级的女明星。
他一个人……
周海媚趴在课桌上，脸贴着手背，眼神飘了飘。
她有时候会想，如果是自己……
但每次想到这里，她自己先觉得太傻了，脸就烫起来，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东西往外撵。
人家那边随便一个，都是钟楚红那个级别的。
自己算什么……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，又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黑板上的二次方程。
十六岁，学生，没钱，没名气。
窗外那个世界离她还远着呢。
……
但是，人总可以做梦的对吧。
她把课本掀开一条缝，把报纸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。
……说不定，说不定的。
正午影业，以后会不会签新人？
她咬了咬唇，把报纸折起来往书包里塞，手上动作很快，眼睛却在想别的事。
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漂亮。
但她知道，学校里那帮男生，从来不敢当着她的面瞎说话。
那个高三的班长，去年追了她半学期，最后把一封信塞到她课桌里，说写了三稿，改了二十几遍。
她看了开头两行，说“你眉毛好看”，就把信折起来还回去了。
还有体育课跑步跑在她旁边专门放慢速度配速的那个，还有每次出黑板报都要问她“这个字怎么写”的那个，还有每周五下午准时把饭堂最后一个肉丸端过来放到她面前的那个。
……她都记得，也都看穿了。
但没有一个人，她多看过第二眼。
不是她眼光高。
是那首歌把她眼光带坏了。
她用指尖摩挲了一下书包外面鼓起来的那一道，里面是折好的报纸，还有照片那一版压在最上面。
下课铃响了。
同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回头看她，“明晚回宿舍看欢乐今宵不？”
周海媚把书包拎起来，声音平平的，“看什么欢乐今宵，要复习。”
“切，骗谁呢你。”同桌撇撇嘴，“报纸都买了，欢乐今宵还不看？”
周海媚没回答，往外走，脸偏开去。
她没说不看。
她只是没说看。
宿舍那台小黑白电视，明晚，无论如何得占到好位置。
观塘。
下午四点半，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从唐楼三楼走出来。
周慧敏。
她刚给楼上陈太太家的小孩上完一小时钢琴课，手里攥着三十块钱的课时费。
三十块。
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加一小时的授课，换来三十块。
她把钱小心叠好，塞进裙子口袋最里面那一层。这笔钱今天要拿二十块回去交给妈妈，剩十块是她下周的午餐费。
路过巴士站旁边的报刊亭，她本来是要走过去的。
但脚步停了。
报摊上摆着的那份正午日报，头版照片正对着她。
黑白的。
一个男人的侧脸。
周慧敏站在那里，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，她都没注意。
她认识这个人。
全香江谁不认识。
陈维正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久到报摊老板都抬头瞥了她一眼。
“靓女，买不买？两毛一份。”
周慧敏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，递过去。
老板递来报纸。她接过来，没有走。就站在报摊旁边，一版一版翻。
《甜蜜蜜》的宣发方案……正午传媒集团……明晚欢乐今宵……
她翻到第三版的时候，看到了一段关于陈维正创作经历的软文。
“……自学乐理，从琴行教师起步……”
她的目光钉在这行字上。
琴行教师。
他以前也是教琴的。
周慧敏把报纸合起来，抱在胸前，站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她今年十五岁。
没有爸爸。
这件事她从来不跟别人提。
爸爸在她出生前就走了，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。住的是观塘工厦旁边的老唐楼，楼道里一年四季飘着隔壁卤水铺的味道。
家里那台钢琴，是妈妈攒了两年，从二手店搬回来的。
日本牌子，漆面都裂了，有三个键弹下去会卡住，要用手指抠一下才能弹回来。
但就是这台破琴。
周慧敏从九岁弹到十五岁，弹到隔壁邻居投诉了三次，弹到手指尖磨出了茧子，弹到有人愿意花钱请她上门教课。
她本来觉得挺好的。
教琴，攒钱，以后读师范，再教更多人弹琴。
这条路稳当，安全，不会饿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