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天了。”
谭韵芝看了一眼窗外:“跑了没有?”
“没。每天七点零三分下楼买早餐,雷打不动。”
陈维正笑了一下。
“月薪八百的过气记者,底子早就烂透了。就算被人当枪使收了点黑钱写假新闻,填完他那几个地下赌档的烂账,现在连张去深圳的跑路船票都买不起。”
他推开法院大门,冷风灌进来。
“通知周建军,配合法院的人去拿他。”
“是。”
与此同时。
九龙城寨,旧唐楼巷口。
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蹲在路边吃肠粉。
赵光明,侦察连出身,退伍两年。他搭档姓刘,炮兵连的,体格壮实。
肠粉装在白色泡沫盒里,酱油和甜酱混在一起,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。
赵光明把筷子往泡沫盒里一插,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旧唐楼。
三楼,右手边第二扇窗。
窗帘拉着,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区志强住那儿。
他们已经蹲了四天。
这人的生活极其规律。
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下楼,走到巷口肠粉摊,买一份肠粉一杯豆浆,然后回去。
从不例外。
赵光明的搭档嘴里塞满了肠粉,含糊的问:“明哥,这人什么时候收?”
赵光明夹起最后一块肠粉。
“老板说今天。”
“那今天还蹲?”
“蹲。”赵光明把泡沫盒盖上,“万一他今天跑了呢?”
搭档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两个人继续蹲着。
三楼的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
区志强大概又是一夜没睡。
赵光明把牙签叼在嘴里,看着那扇窗户,自言自语。
“真他娘的蠢。”
“啊?”搭档愣了一下。
“拿点黑钱就去给人当枪使。”赵光明摇了摇头,嗤笑一声,“那些穿西装的大老板能管他的死活?为了别人丢在地上的半块剩骨头,进去吃两年的牢饭,这小子脑子怕是让驴踢了。”
搭档笑了。
“活该呗。”
“嗯。”赵光明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,“活该。”
巷口传来收垃圾车的铃铛声。
……
上午九点。
法院大门推开。
吴兆邦走出来,手里举着一份盖了红章的受理通知书。
红章在冬天上午的阳光下格外扎眼。
穿着黑色大衣,金丝眼镜反着光,步子不紧不慢。
十五年的老律师,什么大场面没见过。
但今天这个案子,他心里也有点激动。
不是因为难。
是因为太简单了。
对方造假的证据确凿,铁证三份,公证处备案,银行红章。
这种案子打起来,大炮轰蚂蚁,没区别。
法院门口的记者瞬间涌上来。
话筒、录音笔从四面八方伸过来。
“吴律师!请问案件进展如何?”
“吴律师!陈维正是告民事还是刑事?”
“吴律师!被告方有几家?”
吴兆邦站定,推了推金丝眼镜。
没急着回答。
先等了三秒,让所有记者都安静下来。
然后开口。
“根据香江诽谤条例第五条。”
记者们竖起耳朵。
“任何人恶意发布其明知为虚假的诽谤性陈述,一经定罪,可处监禁两年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注意,是刑事犯罪。不是民事赔偿。”
记者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最前面一个年轻记者手里的录音笔差点没拿稳。
他低声对旁边的同行说:“这是要把人送进去啊……”
吴兆邦继续说。
“也就是说,写假新闻的人,不是赔钱了事。”
“是要进去坐牢的。”
说完,转身走了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正午日报的记者跟在后面,拍下了他离开法院的背影。
黑色大衣,金丝眼镜,手里那份红章文件。
这张照片,当天下午就出现在了正午日报加印版的头版。
……
中午十二点。
全港的报摊前开始排队。
正午日报加印版,头版标题六个大字。
造谣的代价:两年铁窗。
副标题:陈维正……我不缺钱,我缺公道。
配图是吴兆邦举着受理通知书的照片,红章放大处理,占了版面五分之一。
……
下午三点。
九龙商报编辑部。
总编何永年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摆着两样东西。
一份正午日报的加印版。
一封律师函。
律师函是今天中午送到的,盖着正午法务的章。
上面的内容,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每看一遍,手就抖一下。
“……涉嫌触犯诽谤条例第五条……”“……刑事诉讼……”“……最高可处监禁两年……”
他把律师函放下,拿起电话。
手指拨了三个号码,又放下。
不知道该打给谁。
打给方一华?
那边已经说了不管了。
打给律师?
请不起好律师。
打给陈维正?
上次想私了被直接拒了。
何永年坐在那里,盯着桌上的律师函。
办公室外面,编辑部的人已经炸了锅。
“总编!外面有人来退广告!”
何永年抬头。
“谁?”
“旺角那个按摩店老板,说看了正午日报,怕跟我们合作会惹上官司,要退下个月的广告位。”
何永年没说话。
“还有深水埗那个中药铺,也打电话来了,说要退。”
何永年的手开始发抖。
广告。
广告是九龙商报的命。
一个月的广告收入才两万多,已经退了两家,继续退下去……
“还有吗?”
编辑探头进来。
“何总编,楼下还有个人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说是法院的。”
何永年手里的笔掉在桌上。
愣了三秒。
站起来,拉开抽屉,想找根烟。
翻了半天,烟盒是空的。
又坐回去。
盯着那封律师函。
两年。
两年铁窗。
他今年五十三岁了。
进去蹲两年,出来就五十五了。
五十五岁,有案底,没工作,没退休金。
这辈子就废了。
何永年把头埋进双手里。
后悔了。
后悔收了那五万块。
早知道陈维正这么狠,给五十万他也不敢登。
但世上没有后悔药。
楼下,法院的传票员正在等他签收。
……
九龙城寨。
天还没完全亮,巷子里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。
赵光明和搭档老刘已经到位了。
蹲在巷口对面的铁皮棚下面,面前是一个卖肠粉的早摊。铁板还没热起来,老板正在切葱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