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这一天开始，陈维正这三个字，在内地变了意思。
以前人们说“陈维正”，后面跟的是“香江歌手”“写了《海阔天空》的人”“在香江跟英格兰人对着干的后生”。
现在人们说“陈维正”，后面只跟一句话：
“就是春晚上唱那首歌的人。”
不需要解释是哪首歌。
所有人都知道是哪首。
……
结束春晚后的凌晨两点。
紫禁城饭店，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。
陈维正一个人站在窗前。
窗外的雪已经停了，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。
路灯把积雪照得发亮，整条街安安静静的。
他没开灯。
房间里黑漆漆的，只有窗户那块是亮的。
他靠在窗框上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脑子里的画面停不下来。
全场起立。
老兵流泪。
黄一鹤扔下对讲机对他说“值了”。
走廊里五个女人红着眼睛等他。
他把烟放回烟盒里，没抽。
玻璃上映着他的脸。
二十来岁的样子，轮廓清晰，眼睛里没有困意。
他盯着玻璃上那张脸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回……你是真的站在里面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
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前世看了三十多年春晚。
从九十年代看到两千年，从两千年看到二零二六。
永远是坐在电视机前面的那个人。
隔着一块屏幕，看别人站在舞台上。
现在他站进去了。
站在了几亿人的记忆里。
他原本没打算上那个舞台的。
计划里，来北京就是陪张明敏走一趟，把《我的中国心》送上春晚，然后在内地开公司，将张明敏留在内地，再打道回府继续搞钱。
但落地之后，一切都变了。
那些老兵的眼泪。
那些年轻人的欢呼。
那个在天安门方向矗立了几十年的画像。
他站在王府井大街上的那天，望着长安街尽头，忽然就想起来了。
1976年。
那个人就走了。
走的那天，这个国家哭成了一片海。
他是2026年穿回来的人。
他知道后面的路。
知道这个国家会从积贫积弱一步一步爬起来，知道会有两弹一星、会有航母、会有空间站、会有2019年的阅兵。
但那个人没看到。
那个写下“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”的人，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国家变成后来的样子。
陈维正闭了一下眼睛。
如果……如果那个人能看到2019年大阅兵的场面。
东风快递、歼二零编队、五千人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长安街。
那该多好。
可惜没有如果。
所以他站上了那个舞台。
把那首歌唱了出来。
不是为了名气。
不是为了流量。
是因为他觉得，有些话，该有人替那些回不来的人说一说。
他做到了。
但他也清楚，做到了之后，要面对什么。
1984年。
这个时间点唱这首歌。
歌词里的每一个字，放在这个年代，都是敏感的。
他知道从明天开始，有人会夸他，有人会骂他，有人会研究他，有人会防着他。
他在内地的身份，从今天起就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单纯的港商、歌手、文化交流人士。
他成了一个符号。
一个让几亿人产生情感共鸣的符号。
这种身份……是把双刃剑。
保护他的人会更多。
盯着他的人，也会更多。
陈维正把额头抵在玻璃上。
凉的。
窗外积雪反射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他想到了香江。
港英政府还在等他回去。
刘爷那帮人还在暗处磨刀。
永胜还在散播谣言。
而他现在，站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紫禁城。
他太清楚了。
1984年的中国，还很穷。
人均Gdp不到三百美金。
工人月工资几十块。
很多地方连电视都看不上。
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。
但那首歌……
陈维正站直了身子，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。
他能做的，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，多做一点。
哪怕只是一首歌。
哪怕只是让几个老兵在除夕夜笑着掉了眼泪。
够了。
至于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……
1984年，这个年代，国家还积贫积弱，敢说真话，敢歌颂他，那么自己将会面临什么，他都清楚！
他把窗帘拉上了。
转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笔记本。
上面写着几行字，是他睡前记的。
“回港之后：1、收拾刘爷。2、推进亚视收购。3、《赌圣》开机。”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：
“做好被请喝茶的准备，以及接下来的舆论……”
陈维正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坦然。
他把灯关了。
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。
明天开始，又是新的一年了。
而他要走的路，还长得很。
……
大年初一上午九点半。
央视大楼三楼，最东头那间会议室。
黄一鹤站在门口，攥着兜里那包揉皱的烟盒，平复了三秒情绪才推门进去。
里面坐了五个人。
比昨天那批审查者，级别高了不止一档。
居中那位穿深灰中山装的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面前摆着一份手写材料。
黄一鹤认得这人。
认得，所以腿肚子转筋。
“坐。”
深灰中山装抬了下手，语气平淡。
黄一鹤坐下来。
椅子是冷的，屁股只坐了半边。
“黄导演，我就问一件事。”
深灰中山装翻开材料，“你为什么让一个香江歌手，在春晚上唱这个内容？”
“那位的风暴才过去多久？”
“如果有人借题发挥怎么办？”
三个问题，一个比一个重。
黄一鹤嘴唇动了动，准备好的说辞顶到嗓子眼儿。
什么“群众基础”、什么“艺术创作自由”、什么“统战意义”……
他昨晚对着镜子练了一宿。
但这些话没出口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三天前，陈维正在那间小会议室里说的东西。
“领导，”黄一鹤咽了口唾沫，“我想换个角度说这事。”
“春晚已经播了。”
“全国六亿观众看了。”
“现在处理我，等于告诉所有人……春晚出了问题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看了眼对面几张脸。
没人打断他。
他接着说：“陈维正是香江人。他在春晚上唱的是什么？是歌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