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4年的内地干部嘴里蹦出“偶像”两个字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一行人上了三楼会议室。
长条桌，铁皮暖壶，花生瓜子摆了一碟。
老方亲自给陈维正倒茶，茶叶放了一大把，杯子里全是叶子。
“小陈啊，你说想在咱们伍汉搞传媒公司……”
老方端着茶杯坐下来，语气热络得像在跟亲戚唠嗑。
“这是好事！大好事！我们举双手欢迎！”
“改革开放嘛，就是要引进先进的文化生产力！”
陈维正点头，没急着接话。
他知道，这种场合，前面五分钟都是套话。
真正的博弈在后面。
果然。
老方说完一大段欢迎词之后，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呢……具体怎么个合作法，咱们得商量商量。”
“毕竟政策方面，有些地方还在摸索嘛。”
陈维正把茶杯放下，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方局，我这人做事喜欢直来直去。”
“我有三个想法，您听听看。”
老方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第一，我想直接注资，跟你们本地现有的一家报刊合作。”
“用我在香江办报的经验和资金，把内容做起来。”
“第二，跟湖北电影制片厂搞合拍片。我出港资和剧本，你们出场地和发行渠道。”
“第三，跟扬子江音像出版社合作，先出一张内地专辑，同时我要着手筹备自己的音像公司。”
三个条件说完。
会议室安静了。
老方低头喝了口茶。
旁边那三个中山装也低头喝茶。
集体喝茶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龙井味和微妙的尴尬。
陈维正心里门清。
他这三板斧，每一板都砍在体制的痒处。毕竟这是自己这段时间调查的结果！
注资报刊？那是意识形态阵地。
合拍片？那涉及审批权和创作自主权。
自建音像公司？那是要跟国营出版社分蛋糕。
1984年的改革开放确实在搞，但搞到什么程度，每个地方、每个部门的尺度都不一样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老方把茶杯放下，笑容又挂上了。
但这回的笑，跟刚才在大厅接人时不太一样了。
热情还是热情。
但多了一层距离。
就像饭店服务员那种笑。
客客气气的，但你跟他不是一路人。
“小陈啊，你这个想法很好，很有魄力。”
“不过嘛……”
来了。
陈维正在心里给这个“不过”打了个勾。
“报刊这块儿，省里有规定，外资直接注入的话，审批流程比较复杂。”
“电影合拍呢，我们文化局层面可以推荐，但最终还得省厅点头。”
“音像公司就更不用说了，出版这块归口管理很严的。”
翻译过来就是：你的条件我们做不了主，得往上报。
但会不会报、什么时候报、报了会不会批…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陈维正没有生气。
他端起茶杯，慢悠悠抿了一口。
然后笑了。
“方局，我理解。”
“但您想想，我这个人……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脸。
“前两天刚在央视唱完歌，全国六亿人看着。”
“我要是在伍汉办公司，那不光是一个港商的事儿。”
“那是改革开放的窗口，是文化交流的典范。”
“省里要是知道我在你们这儿落脚，您觉得……是加分还是减分？”
老方的笑容终于有了点变化。
变成了一种“这小子说的有道理但我不能表现出来”的笑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小陈，你这么说吧……我们确实很重视跟你的合作。”
“这样，我把你的方案整理一下，下周报到省厅去。”
“能不能批，我不能打包票。但我尽力推。”
陈维正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“那就拜托方局了。”
老方握住他的手，这回只摇了三下。
比来的时候少了好几下。
这几下的差距，就是态度的温度计。
从“恨不得把你留下来当女婿”变成了“你先回去等通知吧”。
陈维正走出文化局大门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。
嘴角翘了一下。
不着急。
内地做事就是这样。热情归热情，流程归流程。
但他有一样东西，是任何流程都挡不住的。
名气。
民心。
以及……一首让六亿人哭过的歌。
三天后。
省厅的批文下来了。
三个条件，全部同意。
速度快得让老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据说批文上还有一句手写的备注：“积极配合，做好服务。”
这字迹，老方认得。
是省里那位一把手的。
陈维正接到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刘晓丽的宿舍楼下等她排练结束。
他把电话筒放回去，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春晚赚的，不只是掌声啊。”
……
大年初七。
陈维正再次回到芙峰村。
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，路边的景象跟几天前已经不一样了。
有几个穿工装的人在河边丈量地形。
村口空地上堆了几垛红砖。
村支书老刘领着一群人在那指手画脚，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。
看到陈维正的车，老刘撒腿就跑过来。
“维正！你看！砖到了！上礼拜你安排的人，把图纸都画好了！”
陈维正下车，看了看那些砖。
“水坝选址定了没？”
“定了定了！就你说的那个位置，下游那片洼地！”
老刘比划着，“你那个什么……鱼塘，也量好了。三亩地！”
陈维正点头。
鱼塘只是第一步。
等水坝建起来，周边几百亩地的灌溉就解决了。
有了水，什么都好说。
“药材苗联系了没？”
“联系了！县农技站的老张说，这片山坡适合种黄连和当归。”
“他还说要不要帮你申请个项目经费。”
陈维正摆手：“不用，钱我出。让他把技术指导安排好就行。”
老刘搓着手，嘴咧到耳朵根。
“维正啊，全村人这辈子都记你的好……”
“别说这个。”陈维正拍了拍他肩膀，“挣了钱一起分，谁也别亏着。”
他没在村口多待。
转身往家走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，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“……那件棉袄你带不带走？我给你翻了个新面儿。”